當零說出“父母早已去世”這個殘酷的事實時,整個溫暖的客廳,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面前那對“父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們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面板變得像蠟像一樣蒼白、僵硬。
那股溫馨、祥和的氣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的冰冷。
“……你,想起來了?”
“母親”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再溫柔,而是一種乾澀、空洞的、彷彿來自古墓深處的嘆息。
“我們,只是‘記憶’的碎片。”
“是‘主體’在精神崩潰前,留下的……‘看守者’。”
“父親”也開口了,他的聲音同樣毫無生氣。
“我們的任務,就是守護這片‘故鄉’。”
“守護這些……最後的美好。”
“同時,也阻止任何人,從這裡,帶走任何東西。”
他們的身體,開始變得半透明。
透過他們虛幻的身體,零可以看到,在他們身後,整個小鎮的景象,都在扭曲、變化。
那些嬉笑的孩子,那些友善的鄰居,全都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面無表情的、半透明的“看-守者”。
這個看似美好的“故鄉”,根本不是甚麼桃花源。
而是一座……由記憶碎片構成的、巨大的……陵墓。
埋葬著“主體”所有逝去的幸福。
“阻止我帶走東西?”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你們想阻止我帶走甚麼?”
“帶走……‘力量’。”
“母親”的虛影,抬起了她那半透明的手,指向了客廳牆上掛著的一副全家福。
那張全家福上,年幼的零,正被父母抱在懷裡,笑得一臉燦爛。
“在‘主體’精神崩潰,分裂出八個人格的時候,她將自己最核心的、最純粹的、也是最強大的那一部分‘情感’力量,封印在了這裡。”
“那份力量,就是‘愛’。”
“父親”的虛影,接過了話頭。
“她不希望這份最美好的力量,被外界的瘋狂和汙染所玷汙。”
“所以,她創造了我們,讓我們用她最幸福的記憶,構築了這個‘囚籠’,將這份力量,永遠地鎖在了這裡。”
零終於明白了。
為甚麼她一進入這裡,就會產生沉淪的念頭。
因為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那股最原始、最純粹的“愛”的力量。
這股力量,能撫平一切傷痛,也能消磨一切鬥志。
它是一個強大的守護,也是一個……最溫柔的毒藥。
“但現在,我需要它。”
零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我需要這份力量,去對抗那個即將毀滅一切的‘邪神’。”
“不行。”
“母親”的虛影,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冰冷得像一塊鐵。
“我們的‘程式’,不允許。”
“任何試圖帶走‘愛’的力量的人,都將被我們……抹除。”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小鎮,所有的“看守者”,都動了。
他們那半透明的、面無表情的身體,從四面八方,朝著零所在的這棟二層小樓,潮水般地湧了過來!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悄無聲息,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
零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屬於“欺詐者”蘇眉的狡黠,和屬於“毀滅者”夜鴉的決絕,同時在她的意志中浮現。
“既然講道理行不通……”
“那就只能……用你們能聽懂的方式,來溝通了。”
她的身體,瞬間爆發出強大的精神能量!
屬於“守護者”王勇的意志,在她身體表面,構築起了一層堅不可摧的金色護盾。
屬於“觀察者”林諾的意志,則瞬間解析了整個小鎮的“規則”構成。
“找到了!”
林諾冷靜的聲音,在零的腦海中響起。
“這個世界的‘核心’,就在那張全家福裡!”
“只要毀掉它,這個由記憶構成的世界,就會崩潰!”
“毀掉?”
安娜溫柔而又悲傷的聲音,隨之響起。
“可是……那是我們……唯一的全家福啊……”
零的動作,微微一滯。
毀掉,還是不毀?
理智與情感,再次在她的內心,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就在這猶豫的瞬間,第一個“看守者”,已經穿牆而入,衝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個小男孩的虛影,正是她童年的玩伴。
他那張天真無邪的臉上,此刻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
他伸出那雙半透明的小手,直接插向了零的心臟!
他的攻擊,沒有帶起任何風聲。
但零能感覺到,那雙手上,附帶著一種“概念”性的力量。
一種……“遺忘”的力量。
一旦被他擊中,零的某一部分記憶,就會被強制抹除!
“滾開!”
零的眼神一冷,屬於王勇的霸道意志瞬間主導了身體。
她反手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小男孩的虛影上!
砰!
小男孩的虛影,瞬間被砸得粉碎,化作了漫天的光點。
但下一秒,那些光點,又在不遠處,重新匯聚,變回了小男孩的模樣。
毫髮無傷!
“沒用的。”
“母親”的虛影,聲音空洞地響起。
“在這個世界裡,我們是不死的。”
“只要‘核心’還在,我們就可以無限重生。”
“而你,每攻擊一次,你的精神力,就會消耗一分。”
“直到你被我們……徹底‘遺忘’。”
越來越多的人影,湧進了客廳。
有和藹的麵包店老闆,有嚴厲的小學老師,有隔壁愛八卦的王阿姨……
所有她記憶中,那些曾經鮮活的人,此刻都變成了沒有感情的、一次又一次衝向她的……殺戮機器。
他們悍不畏死,前仆後繼。
零一次又一次地將他們擊退、打散。
但他們,又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匯聚。
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
零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精神力的消耗,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必須做出決斷!”
林諾冷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耗死在這裡!”
“可是……那張照片……”安娜的聲音,充滿了不捨。
“不。”
就在這時,一個全新的、屬於零自己的意志,壓倒了所有的爭論。
“我們不需要毀掉它。”
她的目光,穿過了重重人影,再次落在了那張全家福上。
“我們是來‘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不是來‘毀’掉我們的回憶。”
“林諾,分析那張照片的‘情感’構成!”
“安娜,準備好你的‘創造’之力!”
“王勇,蘇眉,夜鴉……所有人,給我爭取……十秒鐘!”
“是!”
八個人格的意志,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統一!
“吼!”
王勇的意志,發出了一聲震天的怒吼。
金色的守護護盾,猛地向外擴張,形成了一道環形的衝擊波,將所有靠近的“看守者”,都狠狠地推了出去!
蘇眉的意志,則散發出無數看不見的精神絲線,侵入了那些“看-守者”的“程式”核心,讓他們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和自相攻擊。
夜鴉的意志,更是化作了無數漆黑的利刃,在房間裡掀起了一場毀滅的風暴,將那些人影,一次又一次地撕成碎片!
他們用盡全力,為零爭取到了寶貴的十秒鐘!
而零,則趁著這個機會,瞬間衝到了那張全家福前。
她的雙眼,在這一刻,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左眼,變成了林諾那樣的、由無數邏輯符號構成的金色。
右眼,則變成了安娜那樣的、閃爍著創造靈光的、純淨的銀色。
“解析開始!”
“重構開始!”
她伸出雙手,直接穿入了那張看似普通的全家-福照片之中!
照片的表面,蕩起了一圈圈漣漪。
零感覺自己的手,彷彿伸入了一個溫暖的、純粹的、由“愛”構成的海洋。
在那海洋的最深處,她“看”到了一個巨大的、散發著七彩光芒的光團。
那就是被封印的、“愛”的力量核心!
“找到了!”
“安娜!”
“在!”
安娜的意志,瞬間響應。
零的右手,那隻閃爍著銀色光芒的手,開始在那個“愛”的海洋中,飛速地“繪畫”!
她不是在破壞,也不是在竊取。
而是在……“複製”!
她用安娜的“創造”之力,以那份“愛”的核心為藍本,開始創造一個……一模一樣的“贗品”!
而她的左手,那隻閃爍著金色光芒的手,則在同時,飛速地修改著這個世界的“規則”!
她要用這個“贗品”,來替換掉真正的“核心”,騙過那些“看-守者”的守護程式!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這是一場……瞞天過海的驚天盜竊!
十秒鐘的時間,轉瞬即逝。
王勇的護盾,已經佈滿了裂痕。
蘇眉的精神絲線,也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那些“看守者”,即將再次突破防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零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勝利的微笑。
“完成了。”
她緩緩地,將雙手從全家福中抽了出來。
而在她的掌心,一個全新的、小小的、散發著七彩光芒的光團,正在靜靜地懸浮著。
與此同時,那張全家福,只是輕微地閃爍了一下,便恢復了原狀。
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些正瘋狂衝來的“看守者”,也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們眼中的殺意,漸漸褪去,恢復了之前的漠然。
他們沒有發現,“核心”已經被掉包了。
零成功了。
她沒有毀掉這個“家”,卻成功地,“偷”走了那份屬於她的、最強大的力量。
她託著那個七彩的光團,轉身,看向那對依舊面無表情的“父母”虛影。
“謝謝你們,為我守護了它這麼多年。”
她微微鞠了一躬,臉上帶著真誠的感激。
“現在,我該走了。”
“再見,爸爸。”
“再見,媽媽。”
說完,她毫不留戀地,轉身,走出了這棟承載了她所有美好回憶的房子。
在她身後,那對“父母”的虛影,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
在零即將走出大門的那一刻,“母親”的虛影,那張萬年不變的僵硬臉龐上,嘴角,似乎微微地,向上翹了一下。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帶著無盡祝福的嘆息,消散在空氣中。
“再見,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