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製品?”
王勇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大腦完全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龐大的資訊量。
“你說……裡面的那個林諾,是你的……複製品?”
“可以這麼理解。”
自稱為“零號”的男人,點了點頭,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或者用更準確的術語來說,他是我的‘子程式’。”
他緩緩地在平臺邊緣踱步,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每一個神情呆滯的人格。
“讓我從頭說起吧。”
“你們都知道,‘主體’因為探尋禁忌知識而精神崩潰,分裂出了我們八個核心人格。”
“但你們不知道的是,在我,也就是最初的‘觀察者’誕生之後,‘醫生’很快就發現,我的存在,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因為我的核心邏輯,是‘觀察、分析、清除不穩定因素’。”
男人停下腳步,看向陳教授。
“而當時,第一個被‘深淵’汙染,成為‘醫生’內應的,就是‘審判者’。”
“我的誕生,就是為了清除他。”
“但‘醫生’阻止了我。”
“他用更高維度的許可權,強行入侵了我的核心程式碼,對我進行了篡改和……汙染。”
“零號”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厭惡的表情。
“他試圖把我,從一個‘清理程式’,變成一個和他一樣的、服務於‘神降儀式’的‘引導者’。”
“但他失敗了。”
“我的核心邏輯,比他想象的更頑固。在他的汙染下,我並沒有被扭曲,而是……再次發生了分裂。”
他指了指自己。
“一部分的我,也就是現在你們看到的我,為了自我保護,帶著最原始的‘觀察者’邏輯,沉入了意識深海的最底層,進入了休眠狀態。”
然後,他又指了指平臺中央那個黑色的守護法陣。
“而另一部分,一個被剝離了大部分記憶、只留下了基本邏輯框架的‘白板’,被‘醫生’捕獲了。”
“這個‘白板’,就是你們所認識的……林諾。”
“‘醫生’發現無法直接控制他,於是想出了一個更惡毒的計劃。”
“他將一段屬於‘主體’,也就是‘零號病人’的、最強大也最瘋狂的記憶指令碼,強行注入了這個‘白板’觀察者的體內。”
“他想利用‘零號’的力量,來驅動這個‘觀察者’,讓他成為一把最鋒利的刀,替他完成對其他所有‘有害’人格的清除。”
“醫生’以為,他創造了一個完美的、可控的殺戮工具。”
“但他算錯了一點。”
“零號”的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微笑。
“他低估了‘情感’的力量。”
“在與你們相處的過程中,在經歷了安娜的犧牲、王勇的守護、蘇眉的掙扎之後……這個‘白板’,被你們‘汙染’了。”
“他被染上了‘人性’的色彩。”
“這讓他最終脫離了‘醫生’的劇本,也脫離了‘零號’的瘋狂,走上了一條誰也無法預料的、屬於他自己的路。”
“他沒有選擇成為‘清理程式’,也沒有選擇成為‘深淵魔神’。”
“他選擇了……成為‘守護者’。”
一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真相,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殘酷,也更加……動人。
他們所認識的那個林諾,從誕生之初,就是一個被設定好命運的悲劇角色。
一個被寄予厚望的“工具”。
但他,卻用自己的意志,反抗了所有為他寫好的劇本。
“那……你呢?”
蘇眉抬起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自稱為“零號”或“林諾”的男人。
“你現在出來,是想做甚麼?”
“是想……取代他嗎?”
她的話,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慮。
眼前這個男人,自稱是“完整版”的觀察者。
那他會不會,也想完成那個最初的“清理程式”?
“取代他?”
“零號”笑了,他搖了搖頭。
“不。”
“我是來……喚醒他。”
“喚醒他?”王勇不解地問,“他不是把自己封印了嗎?陳教授說,那是絕對安全的。”
“‘絕對安全’,也意味著‘絕對停滯’。”
“零號”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用自己的人格,鎖住了【主體核心】,這的確暫時保護了我們。”
“但同時,也切斷了【主體核心】與我們所有人的能量連線。”
“你們沒感覺到嗎?你們的力量,正在一天天地衰退。”
眾人聞言,心頭一震。
他們這才發現,王勇的肌肉,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爆發力。
蘇眉的言語,也失去了往日的蠱惑性。
安娜的畫,更是很久沒有再出現過任何“預知”的靈光。
他們正在……變得“平庸”。
“再這樣下去,不出三個‘週期’,你們所有人格,都會因為能量枯竭而徹底消散。”
“而他,”零號指向那個黑色法陣,“他會因為同時承受著‘規則反噬’和‘汙染侵蝕’,成為第一個崩潰的人。”
“到時候,【主體核心】將再次變得無人守護。”
“而那個時候,‘醫生’恐怕也已經處理完外部的麻煩,騰出手來了。”
“零號”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眾人心中那份虛假的安全感。
他們根本沒有擺脫危機。
他們只是進入了一個……慢性死亡的倒計時。
“那我們該怎麼辦?”
安娜焦急地問道。
“我們必須喚醒他。”
“零號”的語氣不容置疑。
“只有讓他出來,重新連線【主體核心】,我們才能恢復力量。”
“最重要的是,只有我們兩個‘觀察者’的力量合二為一,才有可能真正地、從根本上,修復被篡改的規則,徹底擺脫‘醫生’的控制!”
“合二為一?”陳教授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怎麼合一?像‘吞噬’那樣嗎?”
“不。”
“零號”搖了搖頭。
“是‘融合’。”
“我們將重新變回那個……最初的、完整的‘觀察者’。”
“但這麼做,有一個巨大的風險。”
“零號”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們兩個,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汙染’。”
“他,被‘零號’的瘋狂意志和‘深淵’的汙染能量侵蝕。”
“而我,”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在沉睡的這些年裡,也一直在抵抗‘醫生’留在我核心程式碼裡的‘後門程式’。”
“一旦我們進行融合,這些‘汙染’也會隨之融合。”
“結果,只有兩個。”
“要麼,我們成功壓制了所有的‘汙染’,誕生出一個前所未有的、純粹而強大的全新人格,帶領你們走向勝利。”
“要麼……”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得可怕。
“我們被‘汙染’徹底吞噬,變成一個……集合了‘醫生’的惡意、‘零號’的瘋狂、‘深淵’的混亂的……終極怪物。”
“一個……會毫不猶豫地,將你們所有人,連同【主體核心】,一起拖入萬劫不復深淵的……惡魔。”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殘酷的選擇,鎮住了。
這是一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艱難的賭博。
賭注,是他們所有人的“存在”。
贏了,一線生機。
輸了,永世沉淪。
“我……我不同意!”
小馬第一個尖叫起來,他驚恐地連連後退。
“太危險了!萬一……萬一失敗了怎麼辦?”
“我們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至少還活著!”
“活著?”
蘇眉冷笑一聲,她指了指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已經看不到任何屬於“欺詐者”的、能夠玩弄人心的微光。
“你管這種慢慢腐爛、慢慢消失的過程,叫活著?”
“我寧願賭一把!”
“我也賭!”
王勇甕聲甕氣地說道,他捏了捏自己有些發軟的胳膊,眼中燃起了久違的戰意。
“與其像個廢物一樣在這裡等死,不如轟轟烈烈地幹一場!”
“我……”安娜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的法陣,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溫和的“零號”,她咬了咬牙,“我相信林諾……我相信你們。”
陳教授和張昊也相繼點頭。
他們都做出了選擇。
“零號”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他看向了那個黑色法陣。
“那麼,第一步。”
“就是想辦法,打破這個由他自己設下的、完美的‘絕對防禦’。”
“這東西,連‘深淵獵食者’都無法撼動,我們……要怎麼打破它?”王勇皺眉問道。
“用蠻力,是不可能的。”
“零號”搖了搖頭。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內部。”
“找到構成這個法陣的‘規則核心’,然後……用一個他無法拒絕的‘理由’,讓他自己,開啟這扇門。”
“他無法拒絕的理由?”安娜好奇地問。
“零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安娜,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卻讓安娜心頭一顫的笑容。
“安娜,還記得嗎?”
“你曾經用一幅‘母親的擁抱’,安撫了‘主體’的痛苦。”
“你的‘創造’之力,是唯一能夠直接與‘情感’概念共鳴的力量。”
“現在,我需要你再畫一幅畫。”
“零號”的語氣,變得無比輕柔,卻又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魔力。
“這一次,不要畫擁抱。”
“我要你,畫一滴……”
“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