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安娜的口中發出。
她看著那張正在褪色的全家福,整個人都崩潰了。
那張照片,那個溫馨的臥室,是她作為“創造者”人格,情感最核心的寄託。
而照片上那個溫柔的母親,更是她所有美好記憶的源頭。
現在,那個源頭,正在被一股冰冷的力量,無情地抹去!
“不……不要……”
安娜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色彩,但她和那個場景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照片上的母親,從一個慈愛的、鮮活的形象,變成一個模糊的、沒有五官的輪廓。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空虛感,湧上了所有人的心頭。
他們腦中,關於“母親”的記憶,也開始變得模糊、淡薄。
他們還記得有“母親”這個概念,但母親的樣貌、聲音、和她在一起時的感覺……所有具體的細節,都在飛速地流失。
就像一段被損壞的資料,正在被系統強制刪除。
“這是……記憶剝離!”
陳教授扶著額頭,痛苦地呻吟著。
“那個‘醫生’……他在直接攻擊我們的記憶本身!”
這比任何物理攻擊或精神懲罰都要可怕。
因為這在動搖他們“存在”的根基。
一個人,如果連自己從何而來都忘了,那他還是他嗎?
“哈哈……哈哈哈哈……”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欣賞實驗品痛苦的愉悅。
“感覺怎麼樣?這就是你們反抗我的代價。”
“這只是一個開始。”
“從現在起,每隔六個小時,我都會隨機剝離你們的一段‘正面情感記憶’——親情、友情、愛情、喜悅、成就感……”
“你們會一點點忘記自己是誰,忘記所有的美好,最終變成一具具只剩下痛苦和絕望的、空洞的軀殼。”
“當然,我也不是不給你們機會。”
“醫生的”聲音,充滿了惡意的戲謔。
“在每個記憶場景的核心,我都放置了一個‘記憶穩定器’。”
“只要你們能拿到它,就能暫時阻止下一次的‘記憶剝離’。”
“但是呢,”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玩味,“那些‘穩定器’,都有一些……小小的‘守護者’。”
“祝你們……遊戲愉快。”
話音落下,那個屬於“實驗室”的場景,光芒漸漸黯淡下去,恢復了原狀。
但“醫生”留下的那番話,卻像最惡毒的詛咒,迴盪在每個人的耳邊。
新的遊戲規則。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殘忍,更加絕望。
他們不僅要面對12小時一次的“記憶汙染體”,還要在6小時的倒計時下,去闖入那些被“守護者”保護的記憶場景,尋找那虛無縹緲的“穩定器”。
否則,他們就會被一點點地“掏空”,變成行屍走肉。
“混蛋……那個混蛋!”
王勇氣得雙目赤紅,一拳狠狠砸在地上,整個平臺都為之一顫。
但他的憤怒,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們的命運,就像被捏在“醫生”手中,任由他肆意玩弄。
“六個小時……”
蘇眉失神地喃喃自語,她看了一眼牆上。
果然,一個新的、血紅色的倒計時,出現在了原來的位置。
【距離下一次“記憶剝離”還有:5小時59分47秒】
時間,像懸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小馬帶著哭腔問,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集中到了林諾身上。
在這個絕望的棋局裡,林諾是他們唯一能指望的破局者。
但此刻,林諾的臉色也異常凝重。
“醫生”的這一手,太狠了。
他直接繞過了“規則”,從一個更高的維度,對他們進行了降維打擊。
林諾的“規則之力”,可以改寫這個“病房”內部的邏輯,但似乎無法觸及到“醫生”本人,也無法阻止他從外部進行的“記憶剝存”。
而且,剛才那段關於“母親”的記憶被剝離時,林諾也同樣受到了影響。
他能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某個柔軟的角落,正在變得冰冷、堅硬。
他作為“觀察者”的“無情”特質,正在被強化。
這對整個團隊來說,絕不是一個好訊息。
“林諾……”
安娜走到他身邊,她的眼眶紅腫,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我們必須拿到那個‘穩定器’。”
“我不想……我不想忘記媽媽。”
她的聲音很輕,但充滿了力量。
林諾看著她,又看了看其他人臉上那種混雜著恐懼、絕望和一絲期盼的表情。
他知道,他沒有退路。
“好。”
林諾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們去拿‘穩定器’。”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四個外圍的記憶場景。
陰暗的地下室。
冰冷的實驗室。
已經褪色的溫馨臥室。
深邃的星空。
這四個場景,代表著“主體”最重要的四段記憶。
“穩定器”會在哪一個裡面?
“醫生”只說隨機放置,沒有給出任何提示。
“我們沒有時間一個一個試。”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道。
“六個小時,我們必須一次就選對。”
“選哪個?”
蘇眉緊張地問。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這是一個賭博。
賭輸的代價,是再失去一段寶貴的記憶。
就在這時,林諾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陰暗潮溼的地下室場景。
“去那裡。”
他指著那個方向,語氣不容置疑。
“為甚麼?”
王勇不解地問。
“直覺。”
林諾給出了一個看似最不“邏輯”的回答。
但其他人,包括審判者在內,都沒有反駁。
因為他們都隱隱感覺到,林諾的“直覺”,可能比任何邏輯分析都更可靠。
那或許是“觀察者”這個特殊人格,與生俱來的、對整個意識空間流動的敏銳感知。
“好!那就去那!”
王勇第一個響應。
“可……我們怎麼過去?”
小馬指了指平臺和記憶場景之間那片翻滾著資料流的虛空。
“那裡看起來很危險。”
“我來開路。”
林諾說著,走到了平臺的邊緣。
他伸出右手,掌心的漩渦再次開始旋轉。
“規則改寫。”
“目標:虛空資料流。”
“改寫內容:構建‘通路’。”
隨著他的意念,平臺邊緣的虛空中,那些混亂的資料流開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梳理、編織。
它們互相連線、纏繞、固化。
幾秒鐘後,一座由純粹資料構成的、散發著幽幽藍光的橋樑,憑空出現,穩穩地連線了主平臺和那個“地下室”場景。
這一手,再次鎮住了所有人。
“走。”
林諾第一個踏上了資料橋樑。
其他人猶豫了一下,也緊跟了上去。
審判者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還未探索的場景,眼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
資料橋樑很穩固,踩上去有種奇特的、像是踩在果凍上的感覺。
很快,他們就穿過了虛空,抵達了“地下室”場景的入口。
那是一扇破舊的、掉漆的木門。
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
從門縫裡,飄出陣陣陰冷潮溼的、混合著黴菌的氣味。
光是站在這裡,就能感覺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壓抑和恐懼。
王勇深吸一口氣,一馬當先,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刺耳的摩擦聲中,門被推開。
門後的景象,和他們之前在“精神懲罰”中體驗到的一模一樣。
昏暗,潮溼,狹小。
牆角堆滿了雜物,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而在地下室的正中央,一個瘦小的、穿著破舊衣服的男孩,正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
他似乎在玩著甚麼東西。
“喂,小孩……”
王虎下意識地開口,想跟他打個招呼。
但話還沒說完,那個男孩,突然緩緩地轉過頭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男孩的臉上,沒有五官。
那裡,是一片光滑的、如同白紙的面板。
而在他的懷裡,正抱著一個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魔方狀的物體。
那,應該就是“記憶穩定器”。
無臉男孩“看”著他們,緩緩地站起身。
然後,他張開了那張不存在的“嘴”。
發出的,卻不是男孩的聲音。
而是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無數指甲刮擦玻璃的……尖嘯!
“啊——!”
尖嘯聲,彷彿帶著實質性的精神衝擊。
離得最近的王勇,首當其衝,他痛苦地抱住了頭,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要被這聲音撕裂。
其他人也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但那聲音無孔不入,直接作用於他們的精神。
“這就是……‘守護者’?”
林諾強忍著劇痛,死死地盯著那個無臉男孩。
他明白了。
這裡的“守護者”,不是強大的怪物。
而是“主體”最深層的……痛苦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