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在流逝。
林諾能清晰地感覺到，構成他“神性”權柄的、那七十億道五光十色的“信仰之線”，正在變得黯淡，甚至，開始一根根地斷裂。
每斷裂一根，他的力量就削弱一分。
那股源自“宇宙意志”的、無孔不入的“同化”之力，就增強一分。
他的意識，彷彿被置於一架天平的兩端。
一端，是搖搖欲墜的“人性”與“自我”。
另一端，是不斷加碼的“神性”與“本源”。
天平，正在不可逆轉地，向著後者，傾斜。
“你看，這就是結局。”
“宇宙意志”的聲音，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你所守護的一切，正在背棄你。”
“你為之戰鬥的‘人性’，正是你最致命的弱點。”
“放棄吧。放棄這無謂的掙扎。”
“承認吧。‘個體’的意志，在‘整體’的洪流面前，毫無意義。”
這聲音，像最終的判詞，不斷消磨著林諾最後的鬥志。
他“看”著地球。
“看”著那些曾經將他奉若神明，此刻卻在廣場上，高舉著“人類自由，反對神權”標語的“玩家”。
“看”著那些野心家，利用民眾的恐慌與猜忌，在網路上，大肆宣揚“林諾威脅論”，試圖組建“玩家議會”，來取代他的“獨裁”。
一場針對他的、席捲全球的“獵巫”運動，正在愈演愈烈。
荒謬。
諷刺。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籠罩了林諾。
他贏了“收割者”，卻似乎，要輸給，他自己守護的人類。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或許，我應該，在獲得神力的第一時間，就抹除掉所有人的“自我”，將他們，變成絕對忠誠的、幸福的“傀儡”。
那樣，就不會有背叛，不會有猜忌。
那樣，我就能，集結最完美、最純粹的力量，去對抗“宇宙意志”。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就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它充滿了誘惑。
它似乎是，當前困局的……唯一解。
只要他願意，他現在，依然可以做到。
他殘存的神力，足以，完成一次，對全球七十億人思想的……“格式化”。
他將成為，真正的“救世主”。
以“獨裁”的方式。
林諾的意志，在天人交戰。
他的眼神，在“清明”與“金色”之間，不斷切換。
那枚來自“宇宙意志”的“思想鋼印”，已經懸在了他的眉心之前，只差最後一點，就要，烙印下去。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是凌。
她不是透過通訊。
而是林諾，動用最後的神力，將她的“資料核心”（靈魂），直接，從百慕大機房，傳送到了這片星空戰場。
凌的出現，讓林諾的意識，微微一震。
她看著林諾那痛苦掙扎的神情，看著他眉心前那枚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金色“鋼印”，她瞬間，就明白了，林-諾正在經歷甚麼。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猜忌，沒有警惕，沒有恐懼。
只有，一如既往的……信任。
以及，深深的……擔憂。
“你也覺得，我錯了嗎？”
林諾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疲憊。
“我守護他們，他們卻，想推翻我。”
“我是不是，應該，像一個真正的‘神’那樣，讓他們，學會‘敬畏’？”
凌，搖了搖頭。
“你沒錯。”
她的聲音，透過精神連結，清晰地，傳遞到林諾的靈魂深處。
“他們，也沒錯。”
林諾愣住了。
“他們會懷疑，會恐懼，會猜忌，那是因為，他們是‘人’。”
凌一字一句地說道。
“‘人’，就是這樣複雜的生物。會因為一句話而感動，也會因為一句話而猜疑。會創造出偉大的文明，也會因為私慾而發動戰爭。”
“你不能，要求他們，像一個程式一樣，永遠‘正確’。”
“如果你真的那麼做了，那你就親手，毀掉了，你最初，想要守護的東西。”
“你守護的，從來不是甚麼‘人類文明’這個空泛的概念。”
“你守護的，是每一個，活生生的、會哭會笑、會犯錯、會迷茫的……‘人’。”
“包括，他們的……‘不完美’。”
凌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諾意識中的迷霧。
是啊。
自己，到底在守護甚麼？
如果，為了“守護”這個結果，而扼殺了“守護”的初衷。
那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輸了。
“可是，我快撐不住了。”
林諾的意志，依然在被消磨。
“失去了他們的‘信仰’，我無法，對抗‘祂’。”
“誰說，你失去他們了？”
凌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讓林諾熟悉的、自信的笑容。
她轉過身，面向那顆蔚藍色的星球。
她沒有林諾那樣的神力，但她的聲音，透過林諾賦予她的臨時許可權，同樣，響徹在，地球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地球OL’的玩家，我是‘普羅米修斯之盾’的最高指揮官，凌。”
“我知道，你們現在，很困惑，很迷茫，甚至，很恐懼。”
“你們在害怕，林諾，會成為一個新的‘獨裁者’。”
“你們在害怕，我們，會從一場災難，墜入另一場災難。”
她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些正在遊行示威的人，停下了腳步。
那些正在網路上煽風點火的人，也暫停了敲擊鍵盤。
“現在，我給你們，一個，親手決定自己命運的……機會。”
凌的聲音，鏗鏘有力。
“林諾，已經將‘普羅米修斯之盾’，也就是‘地球OL’的最高許可權，進行了一次‘開源’。”
“從現在起，這個世界的‘規則’，不再由他一個人決定。”
“而是，由我們，七十億人，共同……書寫！”
說著，凌在自己的操作介面上，按下了確認鍵。
下一秒。
全球所有“玩家”的系統介面，都發生了一次，劇烈的更新。
在他們原本的屬性、技能、工作列旁邊，出現了一個，全新的、前所未有的……選項。
【系統模組：‘世界法則’公投】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點開那個選項。
只見裡面，出現了一系列，關於這個世界“未來走向”的……投票議案。
【議案一：關於‘管理員許可權’的約束。A：維持現狀，管理員擁有最高許可權。B：建立‘玩家議會’，對管理員許可權進行監督與制衡。C：廢除管理員，實行完全的‘社群自治’。】
【議案二：關於‘玩家復活’機制的修改。A：維持現狀，由管理員決定。B：改為消耗‘蓋亞貢獻點’復活。C：徹底關閉復活，生命只有一次。】
【議案三：關於……】
一條條，一款款。
從世界的宏觀規則，到玩家的切身利益。
所有的一切，都被，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讓他們，用自己手中的“投票權”，去親手，決定這個世界的……未來！
“我的天……”
“這……這是真的嗎？我們，可以決定這個世界的‘法律’？”
“這……這才是真正的‘玩家’當家做主啊！”
“建立‘玩家議會’！我同意！我們必須要有，監督神的力量！”
全球，譁然！
之前的“猜忌”和“恐慌”，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權力”，瞬間，沖刷得一乾二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這場，事關自己未來的“全民公投”之中！
再也沒有人，去關心林諾是不是“獨裁者”。
因為，他們現在，有了，可以“制衡”獨裁者的……武器！
“看到了嗎？”
凌轉回頭，看著林諾，她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你不是‘救世主’。你也不需要，成為‘救世主’。”
“你只是，一個，為他們，提供了‘選擇’的權利的……‘引路人’。”
“而‘信仰’，從來不是，盲目的崇拜。”
“真正的‘信仰’，是建立在‘信任’與‘制衡’之上的……‘共識’！”
凌，用一種，林諾從未想過的方式，化解了這場“信仰危機”。
她沒有去強行說服，也沒有去乞求憐憫。
她只是，把“選擇權”，交還給了，人類自己。
而隨著這場“全民公投”的開始。
那些斷裂的“信仰之線”，非但沒有繼續崩塌。
反而，以一種，更加堅韌、更加璀璨的方式，重新，連線到了林諾的身上！
這不再是，對“神”的盲目崇拜。
而是，對一個“規則的制定者”與“秩序的守護者”的……授權！
是一種，全新的、更加穩固的……“契約”！
林諾感覺到，自己流逝的力量，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回歸！
而且，變得，更加純粹，更加……堅不可摧！
“我明白了……”
林諾看著凌，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我不是他們的‘神’。”
“我是，由他們‘授權’的……‘神’。”
“我的權柄，來自於他們。”
“我的枷鎖，也來自於他們。”
“這，才是‘人性’與‘神性’，真正的……‘平衡’！”
他心中的結，徹底解開了。
那枚懸在他眉心前的金色“思想鋼印”，在這股全新的、由“共識”匯聚而成的力量沖刷下，發出了“咔嚓”一聲脆響。
上面，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宇宙意志”那宏大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驚訝。
【……不可能……】
【……你們這些渺小的‘個體’，怎麼可能，構建出，如此穩固的‘共識體’……】
【……這不符合‘情感’的……‘混亂’本質……】
“沒甚麼不可能的。”
林諾抬起頭，直視著那位“造物主”，他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因為，你，根本不懂。”
“甚麼，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