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世界,恢復了正常。
或者說,恢復到了它原本應有的樣子。
蠕動的血肉大地變回了堅硬的冰層,巖壁上那些詭異的眼球紛紛枯萎脫落,變回了普通的岩石。
血色的蒼穹也褪去了顏色,重新露出了地下空腔那高聳的穹頂。
彷彿剛才那場毀天滅地的規則崩壞,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只有那座已經扭曲變形的黑色尖塔,和滿地的瘡痍,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凌、影子和銀面三人,從尖塔的門口衝了出來。
她們一眼就看到了懸浮在半空中的林諾。
“林諾!”
影子下意識地喊道。
但她的腳步,卻在距離林諾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
不只是她,凌和銀面,也都停了下來。
他們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震驚、警惕和一絲……畏懼的複雜神情。
眼前的林諾,給他們的感覺,太不一樣了。
他的氣息,變得無比的龐大、深邃、且……矛盾。
一半是他們熟悉的、屬於林諾的那種冰冷理性的氣息。
而另一半,則是讓他們靈魂都在顫慄的、屬於邪神的那種混亂與恐怖。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共存在他一個人的身體裡。
最讓他們感到不安的,是林諾的那雙眼睛。
左眼是理性的金,右眼是混沌的紫黑。
被那雙眼睛注視著,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被完全看透了,從物質身體到精神靈魂,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
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
“是林諾……還是……那個東西?”
這個問題,也是影子和銀面最想問的。
林諾緩緩地從空中落下,雙腳踩在了堅實的冰面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體內部那翻江倒海般的恐怖力量,和那股正在“邏輯囚籠”裡瘋狂衝撞的邪神意志。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三個同伴。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有些無奈,又有些奇異的笑容。
“問得好。”
“我也想知道,我現在到底算甚麼。”
他的聲音,還是林諾的聲音。
但語氣中,卻多了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彷彿歷經了億萬年滄桑的古老韻味。
聽到這個熟悉的、帶著一絲自嘲的回答,三人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看來你還活著。”
凌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了眉。
“你到底幹了甚麼?你把它……吃了?”
“吃?”
林諾搖了搖頭。
“消化不良。”
他指了-指自己那隻紫黑色的右眼。
“更準確地說,是把它關起來了。”
“關在了……這裡。”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我就是它的新囚籠。”
囚籠。
聽到這個詞,凌、影子和銀面三人,都沉默了。
他們無法想象,將一個如此恐怖的、神明級的存在,囚禁在自己的意識裡,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那無異於在自己的腦子裡,養了一顆隨時都可能爆炸的核彈。
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須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去鎮壓,去對抗。
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你這個瘋子……”
影子喃喃自-語,她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是該為他活下來而高興,還是該為他選擇的這條絕路而擔憂。
“總得有人這麼做。”
林諾的語氣很平淡。
“不把它關起來,我們所有人都得死。”
他轉過頭,看向那座已經徹底報廢的黑色尖塔,和尖塔中央那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坑洞。
醫生和他的“偽神之心”,都已經在剛才的能量塌縮中,化為了虛無。
這個糾纏了他們所有人,導致了無數悲劇的罪魁禍首,終於以一種最諷刺的方式,完成了他的“獻祭”。
“結束了……”
銀面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不。”
林諾和凌,幾乎是同時開口。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樣的凝重。
“結束的,只是醫生。”
凌沉聲說道。
“但開啟這一切的,不是醫生。”
“他只是一個……狂熱的信徒。”
“在他的背後,還有一個龐大的、信仰著這個‘邪神’的組織。”
林諾接過了他的話。
“我在吞噬……不,在‘囚禁’它的時候,讀取到了它的一些表層資訊。”
“像醫生這樣的‘主祭’,在全世界,還有很多。”
“他們將這些邪神,稱之為‘舊日支配者’。”
“而他們正在進行的‘神降儀式’,也不僅僅是為了讓邪神降臨。”
“他們是在……‘喚醒’。”
“喚醒那些被囚禁在宇宙各個角落的、沉睡的舊日支配者。”
這個訊息,讓剛剛才放鬆下來的影子和銀面,心再次沉了下去。
一個邪神,就差點讓他們全軍覆沒。
而這樣的存在,還有很多?
甚至,還有一個專門致力於喚醒它們的瘋狂組織?
這已經不是他們能不能活下去的問題了。
這是整個世界,整個人類文明的存亡問題。
“所以,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影子問道,她下意識地看向林諾。
不知不覺中,林諾已經成了他們這個小團隊絕對的核心。
林諾沒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
意識深處,“邏輯囚籠”裡,那被賦予了“林諾”這個定義的邪神意志,依然在瘋狂地衝撞著,咆哮著。
每一次衝撞,都讓林諾的靈魂感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必須忍受。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意識,安撫著這個狂躁的“囚犯”。
不。
不是囚犯。
從現在開始,它是他的一部分了。
是他最強大的武器,也是最致命的弱點。
他必須學會,如何與它共存。
“它現在很虛弱,也很混亂。”
林諾緩緩睜開眼,那隻紫黑色的右眼中,漩渦的轉動似乎平緩了一些。
“我需要時間,去‘消化’它,去徹底掌控這份力量。”
“而且……”
林諾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來自“觀察者”的天體規規則許可權,正在變得異常活躍。
似乎是感知到了他體內邪神的存在,這股更高維度的力量,正在發出警報。
一股“排斥”和“清除”的意志,正在悄然凝聚。
“我們有新麻煩了。”
林諾抬起頭,彷彿能穿透數千米的冰蓋,看到南極那片永恆的夜空。
“那些‘白衣服’,恐怕很快就會回來找我了。”
“而且,下一次,可能就不是‘談判’那麼簡單了。”
一個邪神,一個龐大的邪教組織,再加上一群虎視眈眈的宇宙“管理員”。
前路,似乎比之前更加兇險。
然而,林諾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畏懼。
反而,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當他只是一個分裂出的人格時,他為生存而戰。
當他知道自己是“處刑人”時,他為宿命而戰。
而現在,他終於成為了一個完整的、獨一無二的“自己”。
那麼,他也該為自己,選擇一條真正想走的路了。
“走吧。”
林諾轉過身,向著來時的路走去。
“這裡的事情結束了。”
“我們該去,見見外面的世界了。”
凌、影子和銀面跟了上去。
四道身影,走在狼藉的冰面上,逐漸遠去。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這個地下空腔的時候。
林諾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黑色尖塔,似乎在緬懷甚麼。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甚麼有趣的事情,突然笑了起來。
他對著身邊的凌說道:
“對了,我剛才好像忘了件事。”
“那個醫生,在被‘偽神之心’吞噬前,好像說了句甚麼。”
凌愣了一下:“說了甚麼?”
林諾摸了摸下巴,努力回憶了一下。
“他好像說……”
“我才是……真正的主導者……”
“因為……我才是……最完美的……作品……”
林諾模仿著醫生當時的語氣,然後聳了聳肩。
“大概是這些瘋話吧。”
凌聽完,卻陷入了沉思,眉頭緊鎖。
“最完美的作品……”
他喃喃自語,似乎抓住了甚麼關鍵。
林諾看著他的樣子,那隻金色的左眼裡,閃過一抹無人察覺的、極深的幽光。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但他放在口袋裡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
因為,他沒有告訴凌。
醫生在被徹底吞噬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其實是——
【你以為……你贏了?】
【不……】
【真正的儀式……】
【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