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冰冷的、充滿惡意的黑暗，從林諾的瞳孔深處，一點點地漫了上來。
他金色的瞳孔，正在被迅速染黑。
“對……就是這樣……”
醫生看著林諾的變化，臉上的笑容愈發狂熱。
“釋放祂！感受祂！成為祂！”
“你不是甚麼人格，不是甚麼主體，你是神！是行走於人間的神！”
他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不斷地誘惑著林諾放棄抵抗。
林諾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能感覺到，自己對身體的控制權，正在被另一種更古老、更強大的意志所侵奪。
那個被他吞噬的“邪神”殘渣，在這片“無規則”的絕地裡，如魚得水，正在瘋狂地反撲。
“林諾！”
不遠處，正在破解聖釘的凌，察覺到了林諾的狀態，發出了一聲警告。
“守住你的‘自我’！不要被祂的‘定義’所覆蓋！”
自我？
林諾的意識，在黑暗的侵蝕下，開始變得模糊。
我是誰？
我是林諾。
林諾是誰？
是一個為了保護家人而戰的人。
家人……
林希的臉，影子的臉，銀面的臉，在他腦海中閃過。
不。
我不能在這裡倒下。
林諾猛地咬破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混亂的意識，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抬起頭，那雙即將被完全染黑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醫生。
“我……不是你的神。”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金色的光芒，再次從他瞳孔的最深處，頑強地亮了起來，與那片黑暗分庭抗禮。
一金一黑，在他的眼眸中，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太極圖案。
“哦？”
醫生有些意外，他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林諾竟然還能維持住自己的意志。
“真是頑強的‘自我’認知。”
“不過，沒關係。”
醫生抬起另一隻手。
“既然你不願意主動擁抱，那我就幫你一把。”
“我宣佈，熵增，逆轉。”
新的法則被定義。
整個絕地之內，所有的混亂和無序，在這一刻，都開始朝著“有序”的方向，瘋狂地倒退。
被炸燬的建築殘骸，重新聚合成牆壁。
空氣中彌散的塵埃，凝聚成完整的石塊。
而林諾，則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他體內的能量，正在“逆流”。
他剛剛釋放出去的力量，正不受控制地倒捲回他的核心。
他吸收的那些人格碎片，陳默的、趙毅的、祭司的，正在從他的核心中被強行“剝離”，試圖恢復成它們最初的模樣。
他的進化，正在被“回檔”！
“噗——”
林諾再次吐出一大口金色的血液。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他的身體，在“進化”和“退化”兩種截然相反的法則衝突下，開始出現崩潰的跡象。
面板表面，浮現出一道道裂痕，金色的光芒和黑色的氣息，同時從裂痕中湧出。
“怎麼樣？這種感覺？”
醫生微笑著，像一個欣賞著病人痛苦的魔鬼。
“存在被否定的感覺，很美妙，不是嗎？”
“很快，你就會退回到最初的、那個最純粹的‘觀察者’人格。”
“到那時，你將不再有情感，不再有羈絆，你會做出最‘理性’的選擇。”
“那就是，獻上自己，迎接神的降臨。”
林諾半跪在空中，身體搖搖欲墜。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在消退，情感在變得淡漠。
那個絕對理性的“觀察者”，正在甦醒。
不……
不行……
如果變回那個樣子，我就會……親手傷害林希……
林諾的腦海中，只剩下這最後一個念頭。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頭，看向了凌的方向。
凌已經破解了六根聖釘。
只剩下六根。
但來不及了。
林諾知道，自己撐不到那個時候。
必須……做點甚麼……
林諾的目光，掃過自己的身體，掃過那些逸散出來的、代表著邪神力量的黑色氣息。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形成。
既然無法抵抗，那就……利用它！
既然你在侵蝕我，那我就……主動擁抱你！
但不是被你吞噬，而是……把你，變成我的武器！
“啊啊啊啊啊——”
林諾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
他放棄了對體內那顆“種子”的壓制。
他主動敞開了自己的核心。
轟！
被壓抑了許久的邪神之力，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席捲了他全身。
黑色的火焰，從他身體的每一道裂痕中噴湧而出，將他整個人包裹。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徹底化作了純粹的、不帶一絲雜質的黑金色。
一股比之前主體意志降臨時，還要恐怖、還要古老、還要邪惡的氣息，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整個“絕地”都在這股氣息下劇烈顫抖。
醫生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這……這是……”
他感受著那股力量，感受著那股讓他靈魂都在戰慄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神威，臉上的表情，從狂熱，變成了驚恐。
“不可能……你……你怎麼可能……”
黑金色的火焰散去。
林諾重新站直了身體。
他身上的裂痕已經消失，面板變得如同黑曜石般光滑，上面流淌著金色的、如同岩漿般的紋路。
他抬起頭，那雙黑金色的瞳孔，淡漠地看著醫生。
他的嘴唇微動，發出的，卻不再是他的聲音。
而是一種由無數聲音疊加而成的、帶著金屬質感的、非人的語言。
那是……宇宙的禁忌之語。
是邪神的……神言。
醫生聽不懂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但他能感覺到，隨著那句話的吐出，他所定義的“法則”，正在被一種更高維度的、更根本的“法則”所覆蓋。
他所創造的“絕地”，正在被“反向入侵”。
“我宣佈，熵增逆轉。”
這個由醫生定義的法則，在林諾的神言之下，被輕易地抹去了。
林諾體內那混亂的力量，瞬間平息。
“我宣佈，光速無限。”
這個法則，同樣被抹去。
那些無窮無盡的光束，消失了。
醫生驚恐地發現，自己失去了對“絕地”的控制權。
他從“解釋者”，變回了一個普通的、站在“無規則”區域裡的人。
“你……你到底變成了甚麼……”
醫生顫抖著，一步步後退。
眼前的林諾，讓他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他不是在“利用”神力。
他本身，就成為了“神力”的載體。
林諾沒有回答他。
或者說，現在的“林諾”，已經不屑於用人類的語言來回答他。
“他”只是抬起手，對著醫生，輕輕一握。
咔嚓。
醫生周圍的空間，彷彿一塊玻璃，轟然碎裂。
無數黑色的空間裂縫，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朝著醫生吞噬而去。
醫生髮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他將所有力量都用來防禦，但在那更高維度的空間打擊面前，他的防禦脆弱得像一張紙。
眼看他就要被空間裂縫撕成碎片。
就在這時，遠處的凌，終於破解了最後一根聖釘。
嗡！
隨著十二根聖釘全部失效，那片扭曲的“絕地”，瞬間崩潰。
世界，恢復了它本來的“規則”。
而失去了“絕地”的支撐，那些由林諾製造出來的空間裂縫，也開始變得不穩定，緩緩閉合。
醫生抓住這千鈞一髮的時機，身體化作一道血光，狼狽不堪地朝著遠處遁去，瞬間消失在天際。
他逃走了。
林諾，或者說“神”，似乎並不在意這個螻蟻的逃跑。
“他”的黑金色瞳孔，緩緩轉動，最終，落在了不遠處的凌身上。
兩個“神”級的存在，在這片廢墟之上，遙遙對視。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凌看著林諾，眼神無比複雜。
成功了，也失敗了。
林諾用一種最極端的方式，解決了眼前的危機。
但也把自己，推向了更危險的深淵。
“林諾……”
凌嘗試著呼喚。
回應他的，是“神”的漠然。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個由純粹的“毀滅”概念構成的黑色球體，正在緩緩成型。
這個球體，對準的，是凌。
在“神”的認知裡，眼前這個同樣擁有著“定義現實”許可權的存在，是一個“威脅”。
是一個需要被“清除”的……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