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去食堂打飯的時候,蘇晚找了個角落坐下。
結果,她剛吃了兩口,就聽見護士站那邊,傳來一陣笑聲。
“鄉下人就是能幹這些活,讓她們做別的也不會。”
林雪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路過的人都聽見。
很快,旁邊就有人附和:“就是,一個替嫁的鄉下丫頭,能當醫生就不錯了。”
幾個小護士跟著笑,嘻嘻哈哈的。
蘇晚的筷子頓了頓,然後繼續吃。
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像沒聽見一樣。
吃完飯,她回到換藥室,關上門。
從兜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林雪”那一頁。
上面已經記了一筆:“第一筆賬——當眾羞辱,問替嫁的事。”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分配髒活累活,背後說閒話。”
寫完後,她把本子塞回兜裡,繼續下午的工作。
傍晚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點鐘太陽就落了山,六點鐘外面就黑透了。
蘇晚坐班車回到家,推開院門,發現堂屋的燈亮著。
陸沉淵坐在桌邊,桌上擺著飯菜,他穿著便服,袖子捲到手肘,像是剛從廚房出來。
蘇晚愣了一下:“你怎麼還沒吃?”
陸沉淵看著她,說了兩個字:“等你。”
蘇晚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包。
那兩個字很輕,像風吹過來的,但她聽得很清楚。
以前陸沉淵從來不等人。
蘇晚回來晚了,陸沉淵就自己吃,或者回部隊吃。
桌上從來不會擺著飯菜等她。
蘇晚換了鞋,洗了手,坐到桌邊。
飯菜還溫著,一碟炒雞蛋,一碗白菜燉粉條,一碟鹹菜。
炒雞蛋有點糊,白菜燉得有點爛,賣相不太好,但聞著挺香。
“你做的?”蘇晚問道。
陸沉淵“嗯”了一聲,夾了一筷子雞蛋,放進她碗裡。
“將就吃。”
蘇晚低頭咬了一口。
雞蛋炒老了,有點鹹,但她沒說甚麼,安靜地吃著。
陸沉淵坐在對面也吃,但吃得心不在焉,時不時看她一眼。
蘇晚感覺到了,但沒有抬頭。
吃到一半,他開口了:“工作怎麼樣?”
“還行。”
“有沒有人欺負你?”
蘇晚手中的筷子頓了頓,然後搖頭:“沒有。”
陸沉淵看著蘇晚,明顯不信。
她今天回來比昨天晚了一個小時,白大褂上有洗不掉的黃漬,手背紅紅的,像是泡了甚麼東西。
但蘇晚不說,陸沉淵就不追問。
“有事跟我說。”陸沉淵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蘇晚“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她去洗碗。
站在水槽前,她把手泡在冷水裡,看著手背上,那一層薄紅的皮。
有點疼,但還能忍。
陸沉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蘇晚的背影。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子捲到手腕,露出一截細細的手腕,和紅通通的手背。
陸沉淵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堂屋。
晚上。
蘇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有兩件事。
一件是林雪的賬——兩筆了,她記得清清楚楚。
另一件是陸沉淵的那句“等你”。
蘇晚想起以前,陸沉淵從來不等她,不問她工作怎麼樣,也不問她有沒有人欺負。
現在陸沉淵變了,變得會等她,會問她,會說“有事跟我說”。
蘇晚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陸沉淵在表現而已,考察期過了就不一樣了。
蘇晚這樣告訴自己,但那個聲音,越來越弱了。
窗外有很輕的腳步聲,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然後停了。
蘇晚知道那是誰。
陸沉淵每天晚上,都要檢查一遍院門有沒有關好,檢查完了才回屋。
以前蘇晚不注意這些,現在她注意到了。
蘇晚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去想。
但那個問題,一直在她腦子裡轉。
陸沉淵為甚麼等她?
是真的關心,還是隻是責任?
蘇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越來越難把這些問題趕出去了。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上,安安靜靜的。
隔壁房間的燈早就滅了,整個院子都沉進了夜色裡。
蘇晚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她想起前世,從未有人等過她。
每次手術結束,走廊裡空蕩蕩的,沒有人等她出來。
每次任務歸來,宿舍裡黑漆漆的,沒有人給她留一盞燈。
蘇晚以為她習慣了。
但現在有一個人在等她。
蘇晚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事。
就像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張保證書,和那句“給我一個月”,以及對他看她的眼神。
蘇晚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個繭。
不管了,先睡吧。
明天還要上班,還有賬要記。
隔壁的房間。
陸沉淵也沒睡著。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著她今天回來時的樣子。
白大褂上的黃漬,紅通通的手背,還有她搖頭說,“沒有”時的眼神。
蘇晚在說謊,陸沉淵知道。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蘇晚不讓送,不讓問,也不讓管。
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讓他碰。
陸沉淵閉上眼睛。
一個月才過了兩天,他告訴自己不急。
但心裡那點不安,怎麼都壓不下去。
……
上班第三天。
外科病房出了件事。
蘇晚正在換藥室收拾器械,聽見走廊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在跑,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夾雜著慌張的喊聲。
“王醫生呢?”
“王醫生在不在?”
蘇晚探出頭,看見一個小護士,從病房那頭跑過來,臉色發白。
是急診室的小李,平時挺穩當的姑娘,這會兒慌得話都說不利索。
“林護士負責的那個病人,突然不行了!”
“高燒不退,血壓往下掉,喘不上來氣!”
蘇晚手頓了頓。
林雪負責的病人?
她放下手裡的器械,端著藥盤往外走。
走到那間病房門口,裡面亂成一團。
林雪站在床邊,手裡攥著血壓計,臉白得像紙。
病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臉色青紫,嘴唇發烏,胸口劇烈起伏,像被甚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監護儀在報警,嘀嘀嘀地響,刺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