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把錢票拿出來數了數,又看了看那對銀鐲子,嘆了口氣。
“這應該是老李家的。”
“以前住那屋的是李參謀一家,後來李參謀調走了,這屋子就空了下來。”
“可能是他們搬家時落下的,或者是故意埋的,想以後回來拿。”
蘇晚點了點頭,沒說話。
老鄭看著她,眼裡多了幾分讚賞。
“小蘇,你這覺悟高啊。”他把盒子收起來,“這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一般人撿到了,還真不一定捨得交。”
蘇晚低下頭,輕聲道:“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要。”
老鄭笑了:“行,我代表後勤處謝謝你。”
“這樣,東西我先收著,等聯絡上李參謀,再還給他。”
“你呢,拾金不昧,該獎勵。”
他開啟抽屜,翻了翻,拿出一沓糧票,數了幾張遞給蘇晚。
“這是五斤全國糧票,你拿著,雖然不多,也是組織的一點心意。”
蘇晚愣了一下,連忙擺手:“鄭處長,不用不用,我不是為了獎勵……”
“拿著。”老鄭把糧票塞到她手裡,“應該的,你這孩子實誠,往後有甚麼困難,儘管來找我。”
蘇晚看著手裡的糧票,心裡微微一動。
五斤全國糧票,夠買不少東西了。
她抬頭,對老鄭露出一個感激的笑:“謝謝鄭處長。”
從後勤處出來,她手裡攥著那五斤糧票,心情不錯。
正往家走,迎面遇見了李翠花。
李翠花今天氣色好多了,臉上也有了些血色。
她看見蘇晚,眼睛往她手裡瞟了一眼,眼珠子轉了轉。
“喲,小蘇,手裡拿的甚麼呀?”
蘇晚把糧票往袖子裡藏了藏,低下頭,小聲道:“沒甚麼。”
“沒甚麼?”李翠花湊過來,“我剛才可看見鄭處長給你東西了,怎麼,去後勤處領補貼了?”
蘇晚搖搖頭:“不是,是我……”
她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
李翠花見她吞吞吐吐的,更來勁了:“到底是甚麼?”
“你這孩子,跟嫂子還藏著掖著?”
這時,旁邊走過來幾個軍嫂,聽見這話,都停下腳步。
蘇晚只好把經過說了一遍:“我在院子裡挖土,挖到一個鐵盒子,裡面有些錢和糧票。”
“拿去交給鄭處長了,鄭處長獎勵了我五斤糧票。”
眾人聽了,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哎呀,小蘇你可真是實誠。”
“是啊,換了別人,說不定就自己留下了。”
“這覺悟,真高。”
李翠花聽著這些話,臉色變了變。
她眼珠一轉,皮笑肉不笑地說:“五斤糧票?就獎勵了五斤?”
“那盒子裡有多少錢糧,你上交了多少,誰知道呢?”
這話說得難聽。
幾個軍嫂都皺起眉頭。
“翠花,你這話甚麼意思?”
“就是,人家小蘇主動上交,你怎麼還陰陽怪氣的?”
李翠花撇撇嘴:“我隨口一說,你們急甚麼?”
“我就是覺得,那盒子裡要是錢多,上交了只獎勵五斤糧票,不划算。”
“沒準人家自己留了大頭,拿點零頭去充好人呢。”
她說完,得意洋洋地看著蘇晚。
蘇晚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她抿著唇,聲音輕輕的:“李嫂子,我沒有……我真的都交上去了。”
那模樣,又委屈又可憐。
旁邊幾個軍嫂看不下去了。
“翠花,你夠了啊。人家小蘇甚麼人品,咱們都看著呢,你在這瞎說甚麼?”
“就是,你這不是欺負人嗎?”
“走走走,小蘇,別理她,跟嫂子回去,嫂子給你煮紅糖水喝。”
一個軍嫂拉著蘇晚就走。
李翠花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周圍人那不善的目光,只好訕訕地閉上嘴。
蘇晚被拉著走出一段,回頭看了李翠花一眼。
那一眼,怯生生的,帶著點委屈,帶著點不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眼神深處藏著甚麼。
回到家,她關上門。
坐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
翻開,找到李翠花那一頁。
上面已經記了好幾筆賬:
第一筆賬:剪衣服 泥巴(已還)
第二筆賬:巴豆粉(雞)(已還)
-第三筆賬:借鹽不還 使喚搬白菜 指桑罵槐(已還)
第四筆賬:潑髒水(已還)
今天加一筆。
她拿起筆,在下面工工整整寫上:
第五筆賬:當眾誣陷我私吞財物(未還)
寫完,她盯著這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李翠花啊,李翠花。
你是不是以為我只會用巴豆粉,只會剪衣服?
你等著。
蘇晚把本子收好,躺到床上。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金黃。
她眯起眼睛開始想,這一筆賬,該怎麼還。
……
陸沉淵已經五天沒回來了。
蘇晚覺得這樣挺好。
她每天按部就班地過日子。
早上練呼吸法,白天曬太陽、種菜、熬藥。
晚上默寫醫書、記賬、琢磨怎麼還李翠花那筆新賬。
日子平靜得不像話。
第六天傍晚,她正在廚房做飯,院門被推開了。
陸沉淵走進來。
他今天沒穿軍裝,一身普通的深灰衣裳,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蘋果。
蘇晚從廚房探出頭,愣了一下,然後迅速調整表情,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陸……陸團長回來了?”
陸沉淵“嗯”了一聲,把蘋果放在院裡的石桌上:“發的。”
說完,他就往屋裡走。
蘇晚看著那袋蘋果,心裡微微一動。
發的?
蘋果這種稀罕物,部隊也能發?
但她沒多問,只是乖乖道了謝,然後繼續回廚房做飯。
本來她只想隨便煮點粥對付一頓,但既然他回來了,總不好太敷衍。
她看了看廚房裡的東西。
一小塊臘肉,幾個雞蛋,一把青菜,還有昨天張嫂子送的白菜。
夠了。
她繫好圍裙,開始做飯。
臘肉切片,青菜洗淨,雞蛋打散。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多餘。
切肉的時候,刀工利落得不像個鄉下姑娘。
炒菜的時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連放鹽的分量,都是用指尖捏著撒,均勻又精準。
她專注地做著飯,沒注意到廚房門口多了一個人。
陸沉淵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
他不是故意來偷看的。
只是路過廚房,聞到香味,下意識往裡面瞥了一眼。
然後,就看見了這一幕。
那個平日裡總是低著頭,說話細聲細氣的女人。
此刻站在灶臺前,整個人像是變了一個樣。
她的動作很穩。
切菜、下鍋、翻炒、調味,一氣呵成,沒有半點猶豫。
那手法,不像是在家做過幾年飯的,倒像是。
他想了想,找到一個詞。
遊刃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