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路
蕭決拉著林溪舟趕到時,沈昭雪身上的魔氣已經壓制不住了,隔著老遠就能看見這裡沖天的魔氣,沈昭雪捂著臉,在地上打滾。
林溪舟摁住她:“別動!”他扯出沈昭雪脖子上掛著的玉佩,上面刻著的陣法已經開裂,林溪舟皺眉,咬破手指直接在沈昭雪衣服上畫起來:“師姐已經去找師尊了,這個陣法我還沒見過,不敢亂動,我先把魔氣壓下去,別怕。”
他伸出一隻手握住沈昭雪顫抖的手:“你呀,怎麼這個時候犯傻,我不是說過嗎,無論如何,你都是我師妹。”林溪舟能感受到沈昭雪體內經脈的灼燒,他只能盡力壓下。
沈昭雪感覺自己好像燒了起來,一把火在她的經脈裡來回流竄,她知道這是甚麼——紅蓮業火,生死都因它。
眼淚剛滑下臉頰就被蒸發成白霧,沈昭雪不明白,她曾勸慰過自己很多次,是人是魔都無所謂,只求問心無愧,可是有時候還是難免覺得痛苦,為甚麼自己生來就要承受這些。
“昭雪!”月華仙尊回來了,她抱起沈昭雪,震顫的靈魂在這一刻重新歸位,魔氣一點點被收斂起來,因疼痛而顫抖的沈昭雪逐漸平靜,最後只是沉沉地看了一眼林溪舟,然後陷入了昏迷。
林溪舟雙手顫抖,沈昭雪最後的一眼讓他心驚肉跳,他只能看向師尊:“師尊,該怎麼辦?”
月華仙尊面沉如水,看著榻上陷入昏迷依舊緊皺著眉頭的沈昭雪:“我會再加固一次封印,過段日子我去一趟西邊,總能找到法子的。”
白黎,你會給你的女兒一條活路,對吧。
“仙尊,我也一起。”一直守在門口的蕭決出聲。
“不可,要去也是我這個師兄去,你若是出了甚麼事,宗主可是要唯我們是問了。”林溪舟拒絕了他。
趙明熙也點頭認同:“蕭師弟,多謝你記掛著昭雪,但是這終歸是我們一門的事,你還是早些回宗主那裡去吧。”
蕭決卻不理會兩人的話,目光從昏迷的沈昭雪臉上掠過,當年他還只是顧家的一個私生子,平日裡顧家的孩子有時會來打他,一開始他還會反抗,後面發現反抗只會讓他們更加憤怒,所以他不再掙扎,躺平任對方打,而這次對方下手極重,似乎想要將他活活打死,也是,有這麼一個私生子在,整個顧家都抬不起頭,他仰躺在地上,任由拳腳落在他身上,他在世上已經沒有甚麼牽掛了,也好,死了就好了,不會挨凍捱餓,也不會再被打了。
就在幾人終於準備將劍刺入他的胸膛時,沈昭雪出現了,她就像天神一般,將那些孩子打跑,然後拉起他,毫不嫌棄他髒兮兮的衣服,然後告訴他:“我是玉瑤峰的弟子,這塊玉牌給你,若是日後他們再來找你麻煩,見到這個也不敢了。”
而他只是凝視月光下的沈昭雪:“我想拜入玉瑤峰,這位師姐,求你帶我上山。”
然後他來了玉瑤峰,得到了親傳的位置,不再是當年地上打滾的可憐蟲。
他跪倒在月華仙尊腳邊:“仙尊,小師姐於我有救命之恩,沒有她就沒有今日的我,我知師姐救我不是為了讓我報恩,但是,如果人連知恩圖報都做不到,那麼他也不會是一個多好的人,還請您給我這個機會,我會讓師尊同意的。”語畢,他重重叩首。
月華仙尊垂眸,看著腳邊這個眼神熾烈的年輕弟子,又抬眼掃過神色各異的林溪舟與趙明熙。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餘沈昭雪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半晌,她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蕭決,你可知西邊是甚麼地方,意味著甚麼?”
“弟子知道,鳳族戰場,人魔交界處,也是您當年一劍退萬敵的成名之所。”
感受到對方審視的目光,蕭決繃緊了身體,片刻後:“明日午時,若你師尊同意,來山門前。”
蕭決知道,這是同意了:“多謝仙尊。”
“你們也都回去吧,早點休息,明日出發。”
“是,師尊!”
月華仙尊坐在沈昭雪床榻邊:“醒了就別裝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
“師尊……”
“甚麼時候用的,怎麼不和我說?”
沈昭雪被月華仙尊嚴肅的語氣鎮住,支吾半天才吐出幾個字:“就是上次,我……”
月華仙尊疲憊地嘆了口氣。讓這孩子下山,本是想讓她在人間煙火裡找到活著的實感,而非整日對著封印惶惶不安。可如今……
“我不是怪你,”她將嘆息壓回心底,“但下次定要告訴我。”
“師尊,”沈昭雪開口打斷了她的沉思:“你們要去西邊嗎?我也想一起去。”
“你?”月華仙尊第一反應就是想拒絕:“不行,你身份敏感,還是留下最安全。”
“可是我不想不明不白的活下去了,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也想知道為甚麼會擁有這個。”沈昭雪握緊手,業火灼燒的痛感已經褪去,只有手心抓破的痕跡記下了這一切。
月華仙尊無話可說:“既然你意已決,我也不再阻攔,只是希望你記住,有時候,許多事不知道活的會比較輕鬆。”
“弟子明白了。”沈昭雪松開緊握的手,掌心傷痕在月光下泛著淡金光澤——那是業火燒灼後留下的印記,亦是她無法掙脫的命紋。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夜色,落在師徒交握的手上。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