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仙尊
“唉!”
誰?是誰?誰在嘆氣?江臨月迷茫地四下尋找。
“唉!”又是一聲長嘆。
這次出現了一條小路,江臨月順著小路走下去,父親的身影出現在路的盡頭。他想起這是哪裡了,是祠堂。
江臨月看著父親在祠堂裡拿著姐姐的畫像嘆氣:“臨川啊,如果是你,應該能做得更好吧。”
江臨月倒退幾步,直到聽不見父親的聲音才敢放開步子逃離這裡。
江臨川——他那素未謀面的姐姐。早在他出生之前,姐姐就已經死於魔族的圍剿了。那時她風光正盛,天賦、能力全是一等一的。姐姐死後,江家直接沉寂下來,直到他的出生。
似乎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江臨月就是為了替代江臨川而生的。每次練劍結束,父親總會嘆息:“不行啊,還是差著,唉。”
有時江臨月總會想,我應該是一輩子也追不上姐姐了。但是日子總要過,哪怕追不上也要追啊。於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有盡頭的修煉,還是追不上。
又一次被罰跪在祠堂的時候,江臨月抬起頭:“姐姐,請告訴我,我還要堅持下去嗎?”
畫卷上身著翠色衣裳的江臨川微笑地看著他。江臨月突然有了勇氣:“如果我離開江家,你會失望嗎?”
江臨川的表情似乎在一瞬間變得柔軟,江臨月眼淚奪眶而出:“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於是在那個暴雨如注、彷彿要衝刷盡世間一切痕跡的夜晚,江臨月帶著一身的泥濘和徹骨的寒意,跪倒在了青雲宗宗主的腳下……
江臨月本以為家裡會震怒,可是沒有。他就這樣過了八年的安寧生活,不用被罰跪,不會有永遠追不上的姐姐,也不會看見失望的眼神。
“醒了?”一道熟悉的男聲傳來。江臨月扭頭,紀之臻正坐在桌旁斟茶。
“之臻。”
“看你嗓子啞的。”紀之臻把茶杯遞到江臨月手中,“這麼多年沒見了,怎麼一見面就是這樣啊。”
江臨月看著眼前這個和記憶中已大不相同的少年:“謝謝你。”
“嗯?”
“我知道,當年我拜師之後,多虧了你,江家才沒有找來。”江臨月看著杯中一圈圈的波紋,“不要和家裡起衝突啊。”說到最後,似乎想到自己也不是正面的例子,尾音不由有些發虛。
紀之臻毫不在意這些:“你不是說過嗎,想要和我一起成為自由的遊俠。你要是在江家怎麼可能實現啊,我這是為了咱們兩個的夢想努力。”話雖如此,可他盯著江臨月的眼神卻晦暗不明。
江臨月清清嗓子,再度開口:“抱歉……”
“哥!”一道更年輕的聲音打斷了兩人——是紀之臻的弟弟,紀榭宸。
“啊,臨月哥,你醒了!”
江臨月微微點頭:“這麼著急,是怎麼了嗎?”
紀榭宸看看江臨月,又看看紀之臻,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紀之臻點頭。
“那個魔族男的,跑了!!!”
“!!!”
江臨月騰地一下坐起,傷口一下被扯開滲出鮮血,他卻渾不在意:“甚麼?怎麼回事?”
紀榭宸倒是嚇得魂飛魄散:“臨月哥,傷口!”
紀之臻掰回紀榭宸的臉:“不是已經押到顏家那裡了嗎?怎麼會跑了?”
紀榭宸連連擺手:“沒送去顏家,顏梔也不知道怎麼了,死活不讓往顏家送,那就只能先送到聽雪樓那裡了。結果路上人就被劫走了。現在整個中州都亂了,全都在查呢。”
“那我們要做甚麼?”司陵時本來是過來看看師兄,結果就聽到了這樣的大事。
紀榭宸搖頭:“現在不讓咱們管了,整個觀瀾都被關上了。說是甚麼年輕一代的小輩幾乎都在這,千萬不能折在這裡。再說了,你們這都帶著傷呢,不好好養傷,還想幹甚麼!”
司陵時有些不滿:“乾等著嗎?要等到甚麼時候,等著被殺上門來嗎?”
“沒辦法呀,六大家族和那幾位仙尊都同意了,我們反抗也沒用。”紀榭宸撇撇嘴,他也想去殺魔族,可是不讓啊。
“司師姐。”沈昭雪虛弱的聲音傳來,她輕咳兩聲,“師尊已經下山徹查此事了,不必憂心。”
司陵時皺著眉,上前兩步扶住沈昭雪:“誰讓你亂走的,都受傷了還不老實!”司陵時心中惴惴不安,月華仙尊都出面了嗎,這個男人到底甚麼來頭。
“是魔族的右使。”直到沈昭雪有些氣虛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司陵時才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把話問了出來。
魔族魔尊下設各個長老,長老之下是各殿殿主,再下面就是左右兩使。司陵時思忖,看來男人職位不低啊。
託魔族右使的福,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現在整個中州人人自危,各大家族都開始徹查家中人員,還真是查出了不少魔族混進來的探子。不過值得萬幸的是,這些都還沒能混到近前,還都只是一些灑掃的奴僕而已。
緊繃的氣氛沒有持續幾天。在月華仙尊提著右使的頭回來的那天,整個中州的氣氛一下鬆了下來。那顆頭顱被高高懸掛在城門示眾,面容扭曲卻依稀可辨,只是那雙曾赤紅暴怒的眼睛,此刻只剩兩個空洞的黑窟窿,望著歡呼的人群。
沈昭雪站在人群中,仰頭望著那顆頭顱。
勝利的歡呼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可她心裡卻莫名地……空了一塊。
就這樣結束了?
那個癲狂地喊著“找到了”、“小殿下”、彷彿掌握著驚天秘密的右使,就這麼輕易地被師尊斬了?頭顱還被如此公開地懸掛?
……太順利了。
順利得,像一場精心排練好的戲。
她下意識摸了摸心口,那裡的玉佩溫潤如常。師尊的封印也安靜著。
但有些疑慮,一旦種下,就會自己生根發芽。
眾人夾道迎接:“這次多虧了有仙尊在,要不然還要提心吊膽下去呢。”
“是啊是啊,聽說之前在後山上重創了魔族的正是仙尊的弟子。”
“真的?哎呀,不愧是月華仙尊的弟子,真是有本事。”
而被議論的沈昭雪,此時正乖乖跪坐在月華仙尊面前:“師尊……”
“別叫我,我可沒有這麼大本事的弟子!”月華仙尊怒火中燒,“你知道自己甚麼修為嗎?剛結丹就敢跟元嬰大圓滿拼命!給你的劍氣呢?不會用嗎!”
屋外的司陵時幾人聽著裡面傳來的怒喝聲,全畏縮在門外不敢進。
“泠玉啊,你不是一直崇拜月華仙尊嗎?快去,這不就能見到了嗎。”簡清霜把沈昭雪的藥塞進何泠玉手中。
“要不是有我給你的護身符,你現在還能在這和我說話!”
何泠玉渾身一抖:“不不不,清霜,你是醫師,我哪裡知道昭雪好沒好,還是得你去。”藥碗又被塞回簡清霜手中。
簡清霜暗暗咬牙,這個林溪舟果然聰明,看見月華仙尊的時候就躲起來了。
吱——
門從裡面被開啟,沈昭雪伸出手:“簡師姐,這是我的藥嗎?”
“是是是!”簡清霜連連點頭,眼神掃過屋內,月華仙尊正端坐在桌前。
其實和他們想象的很不一樣。單看外表,月華仙尊極其年輕,看起來很像家中最小的妹妹。但是如果因此而輕視她,才是大錯特錯。
月華仙尊的成名戰就是在生死一刻悟出了自己的劍意,成功斬魔族於西境,守住了西邊戰場。
“你師兄呢?”月華仙尊不疾不徐,剛才的痛罵讓她有些疲倦,但是她還記得還有一個弟子沒罵。
“呃……師兄身體不適,還在休息。”沈昭雪覷著師尊的表情,試探著說。
“呵。”月華輕笑一聲,“行,那就先讓他好好養傷。”她表情柔和下來,掏出從山下帶來的糖葫蘆。
沈昭雪接過糖葫蘆,自然地貼在月華仙尊身上:“師尊。”
月華捂住了她的嘴,確認外面沒人之後:“你自己多小心,這裡不比山上。”
月華理了理沈昭雪在兩人貼近時被擾亂的髮絲:“好了,我要走了。你和你師兄老實一點,不要哪裡有危險就往哪裡跑,知道了嗎?”
見沈昭雪乖乖點頭,月華又最後摸了摸她的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