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民安鎮街道兩旁已有不少商家、店戶重新開張營業，原本倒塌的屋舍重新支起木樑蓋上新瓦，街巷井然，行人款款，民安鎮漸漸回到了從前安穩平和的模樣。
青落捂著受傷的左肩躲藏於屋簷之下，那執著的捉妖人對她窮追不捨，今日怕是難以脫身了。
街邊的拐角處，捉妖人的身影眼見就要拐入青落所藏匿的小巷，恰逢青落身後緊閉的屋門在此時開啟，她一閃身躲了進去，屋門從裡關上，小巷外恢復一片寧靜，捉妖人站在巷尾仔細察看了番，沒發現甚麼異常，轉身走入另一條街巷。
青落虛弱地靠在門邊，眼前站著一年輕的圓臉姑娘，似乎被闖入的青落嚇得不輕。
“姑娘別怕，我不會傷你的。”青落聲音很輕。
圓臉姑娘緊盯著青落的身後，滿臉驚懼：“你…..你的尾巴…..”
青落暗道不好，轉頭一看，果見自己的蛇尾竟不知何時露了出來，她慌忙掄起衣袖擋住，懇求道：“你別怕，我真的不會傷你的，我只是受傷了一時控制不住，你可以幫我送個信嗎，送完信我立刻就走。”
圓臉姑娘撥出幾口氣，看向對方柔弱的面龐，慢慢冷靜了下來，“青姑娘您不記得我了？我是大福啊，之前受災的時候您救了我和奶奶。”
青落一怔，仔細看向大福，只覺對方格外面善，卻記不清相貌了。
大福鼓起勇氣上前扶起青落，“您…流了好多血，我先扶您到屋裡躺下。”
青落內心一陣觸動，沒想到她識破了自己妖怪的身份卻還願意幫助自己。
“您剛說讓我送信，是要送給何人？”大福用帕子幫青落擦了擦臉上的血跡。
青落顫巍地拿起筆寫下一個藥方遞給大福：“請你幫我將這個藥方送到城西舊佛堂一個叫胡明的男性手中，讓他拿著藥來這見我。”
“拜託了。”青落鄭重道，蒼白的面孔幾乎透明。
大福堅定點頭：“我一定會送到的！您在這等著我們。”
大福很快出了門，青落只乞求胡明還在舊佛堂沒有離開，不然她真的想不到還有誰能救她。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尤其是青落現在失血過多強撐著一口氣在堅持。
床邊的窗戶縫裡吹來絲絲涼氣，青落抱著自己胳膊蜷縮起來，只覺周遭越來越冷，不知不覺已經初冬了，往常有靈力護體她並不覺得冷，可現在這涼意卻像針尖似的無孔不入刺進面板裡。
枕頭旁邊有一床被子，但青落並沒有打算拿來蓋，她現在一身血汙不好染髒了人家的褥子。
頭腦越來越昏沉，意識隨著風漂浮而出。
模糊之間她好像聽見有人在叫她。
“青姑娘？”
“青姑娘快醒醒啊….”
丹藥味的苦澀在唇間漫開，青落意識回籠緩緩睜開雙眼，見胡明和大福正趴在床邊睜著兩雙圓圓的眼。
“您醒了！”大福目光一亮，“胡明大夫已經喂您吃了藥，您有沒有好點？”
青落只覺身體暖和了些，身上不知何時蓋了層被子，她張了張沒甚麼血色的唇，柔聲道：“好多了。”
胡明一臉憂心：“你的傷口我已經幫你敷了藥粉，血剛剛才止住。”
青落躺在床上微弱地牽起唇角：“多謝。”
胡明立馬皺眉：“跟我你說甚麼謝。”他從身後拿了兩個包裹出來，“對了，我將你和法海大師落在舊佛堂的包裹都拿過來了，我見裡面還有幾瓶丹藥，我也辨不清是治甚麼的，你看看能不能用上。”他將包裹拆開，從裡面拿出一瓶瓶的丹藥擺在青落面前。
青落看著他認真的神態，不由問：“你….不怕我？”
胡明手一頓，連頭都沒抬，“怕你做甚？因為你長了條尾巴就不認你曾經施過的恩情，那我也不配為人。”他抬眸，看向青落的目光清晰又明澈。
大福聽了這話，也在旁邊連連點頭。
青落眼眶溼潤，連忙垂下眼裝作看丹藥的樣子，掩飾內心深深的動容。
“灶上還熬著湯藥，我去看看。”胡明起身，對大福說：“勞姑娘在這看顧一下，有甚麼事立馬來庖廚喚我。”
大福依言點頭。
胡明出了房門，細心地把門帶上。大福轉頭看向他帶來的包裹，問青落：“您要不要換件衣裳？我看您身上的衣裳到處都染了血，還破了好幾個口子，正好胡明大夫給您帶了乾淨的衣服。”
“好，又得勞煩你幫我一下了。”青落慢慢撐起身子，大福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慢點。”
在大福的輔助下青落換好了乾淨的衣服，大福將青落的舊衣捧在懷裡，忽而有些羞怯地問：“我能….摸摸您的尾巴嗎？”
青落一陣吃驚，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類提出要摸她的尾巴。
看大福滿臉好奇地盯著她的尾巴，那期待的樣子似乎真的很想嘗試一下，青落遂大方將自己尾巴擺了過來，“摸吧。”
大福咧開嘴角，十分小心地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冰涼柔軟的觸感真的和蛇類一模一樣，她滿臉驚歎，順著尾巴尖尖摸了又摸，嘆道：“真神奇！”
青落都有些羞赧地笑了，她沒想到，一個人類居然不僅不怕她蛇身的樣子，好似還很喜歡摸她的尾巴，這倒也是她第一次遇見這種情形。
大福摸好尾巴捧著衣服心滿意足地出了屋門，胡明沒過多久把藥端來給青落喝了，隨後便不再打擾青落，讓她一人在屋內運功療傷。
傷口止住了血，再加上吃了一些進補的丹藥，青落很快恢復了些靈力可以將尾巴收回，這樣至少可以出門不怕嚇到外面的百姓。
修養了兩日之後，也不知道百姓間哪裡傳出的訊息，紛紛傳言青神醫回到了民安鎮正在修養身體。
在隨後的幾天裡便有不少百姓上門求醫、探望，青落只好讓胡明和大福把來求醫之人一一記下，每日定時定量出診。
薄霜輕覆，風中帶寒。
綠樹碧草到了初冬終於逐漸凋零，只留光禿禿的褐色枝椏在冷風中□□。
門口的穿堂風猛烈，大福將一件裹了毛的披風蓋在青落身後，青落回頭，見大福彎著唇角道：“天冷了，奶奶吩咐我為你添衣。”
青落含笑說謝。
胡明將青落開的藥方記好後遞給問醫之人：“直接按這個方子去抓藥，切記要按時吃。”
那人恭敬地拿過藥方，連連道謝。
青落出診是不收費的，若是遇上實在窮苦的百姓，就連藥材都是免費的，是以來問醫之人門庭若市，大多都是窮苦捨不得去醫館看病之人。
又一位老人拄著柺杖上前，排隊的人群中忽然一陣喧鬧，有三兩句不忿之聲傳來，“別擠啊！”“別擠…”
“這人怎麼插隊啊。”
青落皺眉望去，一下睜大了眼睛，怎麼是他！那個民間捉妖人他居然還沒走！
現在躲藏已經來不及了，那人從人群中一下定上了青落的眼，立馬大喝道：“妖女！哪裡跑！”說罷，一把就提劍衝上前來。
青落驚地連連後退，人群陷入了一片慌亂。
“殺人了！殺人了！”
“這人是瘋了吧！”
所有人被突來的暴動驚得六神無主，那捉妖人跳上前來一劍就劈開了青落的診桌，眼見就要再一次刺向青落，胡明一把奪過身邊老人的柺杖上前一擋，“哪裡來的暴徒，敢在光天化日下行兇，快去個人報官。”
人群中立馬有三兩之人穿梭了出去。
那捉妖人擰緊了眉頭：“我不是惡徒，我是捉妖師，特意來捉這女妖的！”他臂膀一揮，劍指青落。
胡明依舊舉著柺杖不讓分毫，“我管你捉甚麼，我們正在為百姓們看診，你胡亂來攪局就是耽誤我們百姓的命！”
“是啊！快走吧你！我們可好不容易才排到今天的！”人群中有不忿之人大喊道，隨後越來越多的百姓開始附和。
“別耽誤我們看病好吧。”
“我看你是個江湖騙子吧還捉妖師呢。”
“快滾，快滾…….”
那捉妖人臉上一陣青白：“你們莫要被這妖女給迷惑了，她是一隻蛇妖，我已經追了她五日了，若不信可以扒開她的肩頭，上面有我五日前刺的劍傷。”
大福立馬上前擋住青落，一向平和的她被激得紅了臉：“你甚麼人啊你，居然想當眾扒女人的衣服，真是個不要臉的惡徒！”
“我們民安鎮誰不知道青姑娘是救死扶傷的大夫，民安鎮至少有一半人的命都是青姑娘救回來的，你憑甚麼信口雌黃的就想欺負我們姑娘！”大福轉頭看向身前的百姓們，語氣鏗鏘有力：“想要傷害我們的救命恩人，得先問過我們民安鎮的百姓答不答應！大家說是不是啊！”
“是！就是！”
“你憑甚麼欺負我們的救命恩人！”
見民眾的憤怒愈來愈甚，有不少人已經拿了錘頭鐮刀等農具握在手中激憤地看著他，捉妖人臉上一陣焦灼：“可她真的是妖，妖女慣會迷惑人心，你們大家都被她給騙了。”他慌亂解釋，可語言略顯蒼白。
“妖女又如何？救了我們就是我們的神女！”胡明身邊的老人忽而顫巍巍地走了出來，他身材幹枯瘦小，聲音卻擲地有聲，一下一下鑿進青落的心中，令她心神大震。
閃著盈光的眸光看向那位老人，只聽他繼續道：“年輕人，我試問你，若是一個惡貫滿盈殺人無數的人和一個濟世救人挽回了無數條性命的妖在你面前，你要捉誰？”老人目光如炬。
捉妖人陷入一陣沉思。
“我想你們捉妖也是為了維護世間平和，保護百姓安危，這與青姑娘所做並無分別，我和我孫子的命都是青姑娘在災情中撿回來的，你現在能看到的民安鎮的百姓，有許許多多都同老朽一樣，是被青姑娘從閻王手中拉回來的。”
捉妖人的目光不自覺地從老人身上轉向胡明、大福，還有身前許多張不善盯著他的臉，他們臉上的戒備、警覺都是為了保護一個女妖，他從未遇到過眼下這種情形，百姓們一致護短一個妖女，這怎麼看都讓他難以接受。
僵持之間，人群深入傳來一聲稚嫩的呼喊：“壞人！不許欺負青姐姐，滾出民安鎮。”
一個石子從半空中落下砸在了捉妖人的鞋前。
青落看見隱在人群中的那張小小的憤怒的臉，是大熊，那個曾經差點被道士捉走的孩子。
只見他的奶奶吳大娘提著個竹籃，大熊正往裡面拿著爛菜葉和石子憤怒地朝著捉妖人丟了過去，在他的身後有許多小孩也慢慢聚集，彩兒、小豐……還有許多熟悉的面孔，都紛紛跟著大熊一起驅趕捉妖人。
“壞人！不許欺負青姐姐……”
“大壞蛋，快打跑他！”
“……”
“看見了吧，就連小孩都不歡迎你，你還是快走吧。”胡明冷冷道。
“快走吧快走吧！”
“滾出我們鎮，這裡不歡迎你！”
百姓們上前跟著胡明一起將捉妖人推搡出去，無數個鋤頭、棍子擋在自己身前，捉妖人無奈後退，只能離青落越來越遠。
青落站在大福身後，看著百姓們在捉妖人面前圍成了一堵牆，將她牢牢地護在身後，他們同仇敵愾堅定護著她的樣子令她心潮湧動，那股內心深處噴湧而出的熱意就連清寒的三九天也要為之融化。
那一刻，心中的滾燙和澎湃讓她永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