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東海之上,陰雲滾滾。
天邊與海際連成一幅灰白的水墨畫,層層陰雲之中,一束金光將天邊捅了個窟窿,數丈寬的水柱從裡邊傾瀉而下,似那銀河倒灌入海,波瀾壯闊。
忽有雷聲轟隆隆地響徹雲霄,擊得青落心間一慌。
她站在海邊凝望天際,法海隱在雲層中,只有他的法力不停在天邊乍現。
他在做甚麼?
為何要將那麼多的水灌入海中?
那水像是從另一處地方引來,穿越過天際空洞直瀉入海。
水…..洪水…..
青落心裡有一陣不好的預感,他該不會是在逆轉江流,使江河易流入海?
難道這與姐姐當初禍引海水殃及百姓的事情有關?他是要將當初姐姐引來的那些水重新匯回大海?
青落渾身驚抖,當初姐姐引海水可是彙集了百妖的力量。
可如今只他一個人,還受著傷,這真的能行嗎?
擔憂的目光投向天際,只見天際的金光忽明忽暗,像青落忽上忽下的心跳,令人渾身發怵。
又一陣電閃雷鳴,那雷電的威力比上次還要強上許多。
青落忍不住攥緊了雙拳,一瞬不瞬地盯緊天際。
引川流歸海如同逆改天道,豈非有通天之力才能做到?若是強行持續透支法力,那必會遭到反噬暴體而亡。
看他那樣不管不顧地輸出法力,像是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不會早已做好必死的打算了…
想到這,青落心臟猛跳了下,胸口湧來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壓得她頭腦發昏。
不行,她得做些甚麼……
她能為他做些甚麼呢?
她腦中亂糟糟想著法子,天空卻突然響起一陣悶雷聲,只見那道偌大的窟窿眼開始越縮越小,雲層中的金光也愈來愈暗,最終同時在雲層中消失不見。
天際重歸一片平靜的陰沉,青落睜大眼睛,看見一道身影以極快的速度從天而落,像隕落的流星般直墜入了海中。
她瞳孔驟縮,下意識飛向前去,一把撲入了海中。
靈活的青影如同一條入水的青龍在海中快速穿梭,焦急地目光左右搜尋,愈顯慌亂。
海底深處,魚群搖曳著尾巴穿梭而過,劃開道道水波。
法海只覺自己渾身很輕很輕,他許久未有過這樣輕鬆的感受,自從年少歸入佛門,天賦極強的他就揹負上了鏟妖除惡,身系玄門興衰的重任。
他日復一日的刻苦修煉,為了師門、為了百姓、為了正道,卻從沒有為過自己。
這些年來,他從未覺得有一刻累過,可此時,他卻有了一絲解脫之感,是那種從內心深處傳來的,隨著灌入身體中的水,一點一點盪漾到全身。
他的身體很輕,眼皮卻很沉,在閉上眼的最後一刻,眼前竟然閃出了一抹青色的虛影,他自己都覺得很詫異,在臨死前,居然還會想到她。
那個弱小又愛哭的小青蛇。
一個人能否安然無恙的活下去?
袖中的木偶被水流衝了出來,他下意識握緊,終於磕上了眼。
失重的身體慢慢下沉,像一抹觸不到岸的浮萍,沒有目的地在海中飄浮著。
又一陣魚群遊過,法海的身體被水流帶往了海底更深處,那有個黑洞一樣的地方,像個漩渦,張著黑乎乎的嘴要將法海吸入洞中永墜黑暗。
一隻手突然握住了法海的手腕。
隨即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往上,被人拼命向上拉著逃離了那個可怕的漩渦。
青落貼近法海身前,捧住他沉靜的臉,將唇貼了上去。
青光匯入法海的唇間,他的心口也被一抹青光護持。
青落費力地向上遊,即使她已經感受到了身體的力竭,但心裡卻有一個堅定的力量促使她繼續堅持下去。
她不能停下,她一定要將他帶出去。
她決不能讓他死在她眼前。
纖細的手指緊緊扣住寬厚的大掌,十指緊扣間,連線了兩條生命的歸途。
嘩啦一聲,青落從海面上露出頭,她終於看到了岸邊。
吃力的身體拉著法海一點一點靠上岸。
她將人放平在岸上,迅速用法力將其胸腹間的積水引渡出來。
“裴儀,醒醒……”
身下之人毫無動靜。
她顫抖地摸上法海頸間,卻連一絲脈搏都探不到,她繼續將自己靈力不停渡向他心口,如此反覆,躺著的人卻始終像個僵冷的石頭般,連一絲呼吸都沒有。
施法的手勢越來越無措,顫巍的手胡亂摸向法海心口又摸向他的臉,語音裡打著顫兒:“醒醒…快醒醒啊……”她用力推著他,神情無助又脆弱,“你不是說等事情結束要隨我一起去為百姓義診嗎?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只差你了….”
青落終於忍不住崩潰大哭,“你快醒來好不好,求求你了….以後我甚麼都聽你的,你讓我認真修煉我就修煉,你不讓我亂跑我就不跑了,我再也不任性了嗚嗚嗚….…”一滴滴的眼淚砸在法海頸間,溫熱的觸感卻熨不熱身體的冰涼。
青落喉嚨發緊,心口一陣絞痛,她的醫術救了那麼多的人,為何這次卻偏偏救活不了他。
源源不斷的靈力輸入法海的身體,青落不死心地緊咬著唇,滿臉淚水,唇色也越來越白。
一股窒息之感湧上胸口,青落乾嘔了兩聲,渾身被極大的恐慌所佔據。
不行,她不能停,她得再想想辦法,一定還有辦法的。
呆滯無光的眼無措地掙著,忽而,她眼皮一動,一片死寂的臉上生出一絲希冀,確實還有一個辦法。
將她的百年妖丹渡入他心口穩住他的心脈,再用妖丹中的靈息將他枯竭的經脈重新熨舒滋養,直至妖丹中的靈力順著血脈遊走至四肢百骸,他的身體也許能重新煥發生機。
這個法子是她在一本古書上看到的,雖不知真假,但眼下的青落走投無路只能一試。
她手指掐訣至於腹前,將丹田中的妖丹一點一點從腹部往上運送。
腹中的絞痛一點一點滲向全身,青落痛的眉頭擰成了結,額間的冷汗直直往外冒。
終於,碧澄如翡的妖丹脫出體內懸於空中,青落將它引入法海額間,再一路向下最終歸於心口。
妖丹在法海心口泛出瑩瑩的微光,青落這才鬆了一口氣,卻沒發現自己渾身止不住地打起顫來。
“住持——”
“住持——”
遠處傳來幾聲呼喚聲,青落細細一聽,似乎是金山寺的人,也許是來找法海的。
青落舒出一口氣,也好,之後的事就交給金山寺的人吧,他們會好好照顧他的。
她最後看了法海一眼,俯身將額頭抵在他的額間,喃喃道:“你一定要活下去。”
說罷,她化作了一條小蛇遊向了礁石之後。
“在這裡!住持在這裡!”最前面的無念最先看見法海迅速跑了過來,隨即,身後跟著的寂空、冥羅等人也依次來到法海身邊。
“如何?住持怎麼樣了?”所有人緊張地看向冥羅。
冥羅用法力探完法海全身,鬆了口氣:“還好,命保住了。”
所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也包括躲在礁石後的青落,看來他真的能活下去了,她慶幸不已。
金山寺的人很快將法海帶離,等他們走後,青落才小心出來又化成了人形。
說來也是奇怪,沒了妖丹的她靈力低微,按理說很快就維持不住人身,可為何此時她還能保持人身無恙呢?
難道還是這件法器的原因?
她摸出懷中法海給她的法蓮鏡,她先前本是想追來將此鏡還給他,卻沒想到陰差陽錯地救下了他,幸好她來了…幸好……不然她可能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
青落小心將法蓮鏡收入懷中,她現在渾身無力,得立馬找個地方運氣休養一下,她朝不遠處的叢林間走去,打算在林中找個隱蔽的位置。
然而她才剛走出兩步便聽身後傳來一陣大喝:“妖女!哪裡跑!”
她倉皇回頭,只見一青年捉妖人猛地向她揮來一劍。
她連連側身,虛虛躲過一劍,然而這捉妖人攻勢猛烈,一招接一式不給片刻喘息。若是尋常時間,這民間捉妖人還不足為懼,可偏偏是現在她靈力枯竭身體虛軟之時。
真是倒黴……
她暗罵一聲,費力躲過捉妖人蠻橫的劍法。
很快,她就因腳步虛浮體力不支生生捱了兩劍,她忍著痛盯緊一簇茂密的灌木叢一把化成小蛇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