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昏暗的法殿中,四方壁上的神佛金像神色或威嚴、或悲憫、或兇猛、或猙獰…..懸浮於空中仿若真神降臨。
陰影之後一雙矍鑠的眼睛落在大殿中央。
“法海,你想好了,真的要接受滌靈鞭刑嗎?”寂空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之中。
法海跪在中間,身型挺拔如松,淡淡垂眼:“行刑吧。”
身後角落裡的無界和無念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見了震驚和不忍。
雖說師叔私自處置了白蛇將其永遠鎮壓在塔下,這確實有違寺規。但他竟然自請接受滌靈鞭刑,這個懲罰未免也太過了些。
滌靈鞭刑乃寺中最嚴酷的刑罰,受刑者需受滿七十七道鞭刑,靈鞭上灌滿了歷屆長老最醇厚的法力,就連法海自己都有法力傾注其上,可想而知,那道鞭子的威力該有多麼強大,建寺以來還無人用過此刑。
七十七鞭,這不是簡單的皮肉之痛,那每一鞭都觸及神魂啊!
無念擔憂的目光落在那道偉岸的背影上,剛想開口求情卻被身邊的無界握住了手腕,他側頭,只看見無界神色慎重地衝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插手。
寂空長長嘆了一聲,極輕地搖了搖頭,隨後落下法杖:“行刑。”
一赤身羅漢手持赤鞭吭哧吭哧走至法海身後,健碩的肌肉賁張著力量,面無表情地就揮下一鞭。
“啪…..”
清脆響亮的長鞭仿若將空氣都撕開了一道裂縫,落在法海身上瞬間皮開肉綻,那滲出來的血中還夾帶著縷縷金光,是他的內力都洩漏了出來。
這靈鞭果然殘酷之極,不過才一下就打得內力消散,這七十七鞭下去,命還保得住嗎?
無念看向自己師父,希望他能開口說點甚麼,哪怕讓少打些鞭數也行啊,可是寂空只站在那,看著那鞭子一下又一下的揮出,卻始終沒有制止。
直到第十鞭揮下,他終於收回沉沉的目光緩緩走向了殿外,路過無界和無念時止步交代:“你們就在此觀刑,等刑罰結束,將你們師叔送去無極殿。”
無界恭敬頷首:“是。”
無念則始終看著法海,面露悲憫。
十幾道鞭刑過去,他的身後已無一處完好之地,鞭痕交錯,血肉模糊,地上滴落的血都續成了一灘灘的水渦。
可他硬是沒吭一聲,沉默而堅韌。
究竟是有多強大的信念才會令他這樣一個天賦極強,毫無敵手的人甘願承受極刑。
無念不懂。
二十鞭……
三十鞭……
終於,等到第三十五鞭揮出的時候法海身形一晃,挺直的腰背終於被打得塌了下去,他用雙手猛地撐住地板,令自己不至於被打趴下。
“咕嚕咕嚕……”
有甚麼東西忽而滾到了無念的腳邊,他彎腰撿起,竟是一個蛇形的木偶。
這小玩意兒也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還怪可愛的,無念左右看了看,默默將木偶收進了自己的衣袖中。
空曠的殿中只剩下鞭子抽動的聲音,無界和無念早就默契地垂下眼默默等著行刑完畢,殿中央的法海臉白得嚇人,額間早已佈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兩腮死死地咬著,有血從嘴角滲出。
“七十七。”
終於!行刑的羅漢嘴中喊出最後一鞭,無界和無念齊刷刷地抬眼,快步上前撐起法海的左膀右臂。
“師叔,我們扶您去無極殿療傷。”無念小心扶著法海,生怕牽扯到他背部的傷口。
“不必。”法海垂下手,自己咬牙站了起來。
身後剛收起鞭子的赤身羅漢不禁挑眉,都被打成這樣了還能自己站起來,法海不愧是法海啊,他默默歎服。
三人默契的一齊看著法海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走著,他沉默地行向殿門口,邁過門檻後忽而停在了原地,“你剛撿的東西,給我。”
羅漢無辜地眨眨眼,無界一臉懵然,無念則怔了一下,隨即馬上反應過來從袖中拿出剛剛撿到的木偶,不太確定地問:“您說…這個?”
見法海伸出了手,無念立馬快步上前將手中的東西恭敬奉到了他的手心。
法海握住木偶,隨即轉身一步一緩地慢慢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無界捅了捅無念的臂膀,“你甚麼時候還拿了師叔的東西,膽子挺大啊。”
無念一臉委屈:“我也不知道是師叔的啊,我以為是早上來灑掃的弟子落下的。”他鼓著腮幫子頗為喪氣,“不是說師叔最厭蛇麼,怎麼還會玩蛇形木偶。”
“唉….你說師叔不會對我印象不好了吧。”無念擔憂地想。
“你就放寬心吧,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師叔怕是連你我的長相都沒記在心裡呢。”無界道。
無念聽到後臉更喪了一分。
“不過師叔為甚麼最不喜歡蛇啊?是因為那隻白蛇妖嗎?”
“當然不是了!”無念連忙否認:“我剛入寺就將師叔的喜好都打聽了個遍,那個時候就聽說了,應該和後面的白蛇沒關係吧。”
後邊收拾完的羅漢還沒走,聽見兩人聊到此,忽而湊在了兩人的身後:“想知道嗎?”
毫無起伏的語氣把無界和無念嚇了一跳,見尊者面無表情地站在自己身後,兩人自覺做錯了事般,支支吾吾地:“不….不….還是不了吧,私下妄論長者是為不恭。”
羅漢瞪著銅鈴般的眼珠盯著二人,“我偏要說,因為你們師叔的師父…也就是你們的師祖,就是死在了一隻蛇妖的手中。”
無界和無念張大了嘴巴,紛紛被這個秘聞驚掉了下巴,這是他們能知道的嗎?
兩人默契回頭,卻已不見了那尊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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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下了幾場大雨,今日的雨終於小了些,但整個錢塘還是被包裹在了一片煙雨朦朧之中。
小青撐著油紙傘從家門中邁出,空氣中氤氳的溼氣迅速將其包裹,這溼粘粘的感覺小青在這住了半月都還未曾習慣。
她在路邊買了點糕點,隨後便一步未停地走到了雷峰。
她雖看不見塔中的姐姐在做甚麼,但只要姐姐靠近結屆邊緣,她還是能和姐姐說上話的。
小青將身子貼著結界邊緣,像往常一樣先喚了兩聲:“姐姐?”
裡邊兒未有動靜,想必姐姐還在抄經誦佛,為靈祈禱。
她便依靠在塔邊坐下,一邊賞著細雨霏霏一邊吃著糕點。
等到掌中最後一塊糕點也吃進肚裡,她終於聽到塔中傳來姐姐微弱的聲音:“小青?你在嗎?”
小青立馬拍了拍手中的殘渣,一邊應道:“姐姐,我在!”
白蛇語氣輕柔,“今日如何?有相公的訊息了嗎?”
小青淺淺嘆了口氣:“還未曾。”
“不過你放心,我已在家中各處留了字條,許恩公若是回來了一定會第一時間趕來這兒的。”
白蛇道:“無事,想必也快了。”
“小青,你有沒有想過你之後要去做甚麼?”白蛇忽而語氣認真了幾分。
小青不解:“我不去做甚麼呀,我就在這一直陪著你。”
白蛇溫柔道:“這塔困住的是我不是你,你不應該隨我被束縛在這方圓之地。”
“你要想想自己今後有何想做的事,你也該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
小青靜默,她自己想做的事?
懵懂的目光落在灰濛濛的天空中。
曾經她好像說過想與和尚一起去義診,像在民安鎮一樣儘自己的綿薄之力救濟一方百姓。雖然那時候說出來只是試探,可那脫口而出的話現在想來確實也是自己真心想做的。
在民安鎮的那段時間她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她喜歡被百姓需要的感覺,看到自己的能力能幫助到他人,她心中的那種滿足感、成就感簡直無與倫比。
她喜歡那種感覺。
可是,她與法海……再也回不去那段時光了。
現在在他的心中對自己只有恨意吧,或許,連恨意都是奢望,當初他離開時的目光就像曾經她匍匐在林中,看著他漠然地路過苦苦哀求的自己,連一絲餘光都未曾給她。
那時的他,真的是薄涼到了骨子裡。
見小青沉默了許久,白蛇心中已有了數,自她被法海封印後她也沒有問過小青與法海之間發生了甚麼,為甚麼一向執法嚴苛的收妖人會願意放自己一命,甚至還不忍傷害小青分毫,他們之間一定有很深的淵源。
或許她現在猶豫之事便與法海有關?
“你現在也有一定的能力護著自己了,想做甚麼就去做吧,不必顧及我。”白蛇寬慰道。
小青垂下暗淡的眼,正想開口說話便被一聲清朗的男聲打斷。
“小青!”
她回頭,就見許宣氣喘吁吁的趕來塔下。
“我…..我在家中….看見你的留信就立馬趕來,娘子她沒事吧!”許宣滿目憂心。
“相公!”白蛇在塔中喊道。
許宣立馬湊近了,“我在!”他剛進前一步就被一道無形之力給彈了回來。
胸口一陣鈍痛,許宣傷心道:“這就是法海大師設下的結界?”
小青點點頭,“我們在外面還是可以同姐姐說說話的,你千萬不要越過結界,會傷到你的。”
“是啊相公,我沒事的,能撿回一條命能再次看見你和小青都平安無事我已經很滿足了,就是以後可能…再也不能陪在你身邊了。”白蛇話中不免還是帶著幾分哽咽。
許宣也很落寞,但還是寬慰道:“沒事娘子,你不能陪著我就換我來陪著你,我可以在這附近支個攤子,以後天天都來陪你說話。”
白蛇內心觸動不已,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兩人受盡分離之苦,終於可以團聚卻見面不能相見,真是造化弄人。
天色愈發暗淡了下來。
許宣和白蛇互相訴盡了衷腸,等二人規劃好了今後的事許宣這才想起還有事情沒同小青講。
這一路他知道了小青和法海之間不少的事,不管他二人是何關係,他覺得這件事情還是應該同小青講一下。
“我從金山寺回來聽聞了一些法海大師的事。”許宣猶豫著,一邊觀察小青的反應。
小青倏地抬眼:“何事?”
許宣開口道:“聽說法海大師因為私自放了娘子一命,自己請命接受了寺中最嚴酷的刑罰,據說是捱了整整七十七鞭,出來時渾身是血,連內力都四散了。”
霎時,小青臉上血色褪盡,顫抖著問:“他人….還好嗎?”
許宣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命應該是無事,就是身體……”他也說不準到底有事沒事。
小青整個人都失了魂般,她蜷緊顫抖的指尖,卻還是安撫不了突突跳動的心臟。
“你沒事吧?”見她神色太難看,許宣擔憂道。
塔中的白蛇聞言,忽而道:“去吧青兒,與其內心擔憂紛雜,不如自己去看一看。”
“我…..”小青很快紅了眼眶。
“你該為自己做主了,想做甚麼就去做,尊重你的內心,時間會給你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