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明黃的日光漸漸投落山谷,法海踩著一地夕陽緩緩而歸。
花叢中的小貓已然不見,只有青落一人抱膝坐在原地。
他遠遠望見那抹單薄的身影坐在夕陽下,孤零零的,心間緊縮了一分,一種尖尖刺刺的酸澀感由心尖一點慢慢擴散,直至整個胸腔都像被悶在了湖中。
“等很久了?”法海垂眸,夕陽映在他眼中,盛著一片濃烈的秋意。
青落抬起下巴,聲音細細綿綿:“你這次...離開了好久啊。”
法海眸光微閃:“下次不會了。”
“小貓呢?”他問。
“你猜得沒錯,小貓被貓媽媽帶走了。”
法海伸出手:“那我們也走吧。”
橘黃的光打上青落的眉梢,她嫣然一笑,伸手握住了他:“好。”
青落起身,法海將手中的紙包遞給她,“買了些糕點,你先嚐嘗。”
她眼中盛著驚喜解開細繩,一股茶葉的清香立馬竄入鼻尖,“好香啊!”她咬了一口,入口酥脆香甜,竟然還是溫溫熱熱的,“沒想到這湖州的糕點也如此好吃。”她將剩下的半塊也一口塞進了嘴裡,整個腮幫子跟個花栗鼠一樣鼓鼓的。
法海眸光含笑,看著她慢慢將糕點吃完,隨後又將另一個包裹遞給她:“試試。”
“這是甚麼?”青落疑惑開啟,神情一愣,裡面竟然是一件青綠色的衣裙,布料綿軟,花樣新鮮,正是她喜歡的樣式。
他居然送了她一條裙子。
青落捧著裙子的手漸漸收緊。
“怎麼,不喜歡?”法海問,他前些天就總瞧見她在河邊搓她的裙襬,便想著直接給她換條新的。
“沒...沒有,我很喜歡。”青落低頭,這還是除了姐姐以外,第一次有人送她裙子,她本該十分開心,可現下心境卻有些複雜。
“我去那邊試試。”她抱著衣服準備跑去樹叢中。
“等等。”法海叫住她,“我給你設個結界,你進去試。”
“...哦”青落愣愣點頭。
天邊只餘最後一處霞光破開雲層照入林間,青落走出結界,逆著光,裙角飛揚步履翩躚。
綠林叢中,墨髮如瀑,肌膚勝雪,貼合的布料勾勒出玲瓏的弧線,脆生生的青綠色將其整個人襯得如雨後春筍,清嫩嫩的,還沾著一層霧一樣的水珠。
她粉唇微啟,帶著淺淺的笑意:“怎麼樣,還合適嗎?”她在叢中轉了一圈,飛揚的裙襬轉進了法海的深目中。
“正合適。”他緩緩道。
“謝謝。”青落上前擁住他,帶著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依賴感。退出懷抱時,一絲不屬於他的,濃烈的、甜膩的香味鑽入她鼻尖。
她仔細嗅了一下,神情微變。
是女人的氣味.....
他身上為何會粘上別的女人的氣味?
還這麼濃烈...
青落神情躊躇,望向身前人,眸光中染上了幾分暗色。
“怎麼了?”法海低聲問。
青落啟唇,卻又不知道要說些甚麼,默默又收了話頭:“沒甚麼。”她搖搖頭,沉默地轉身而去。
是夜,青落躺在樹下,內心思緒異常紛亂。她的手中緊握著一個藥瓶,緊蹙的眉透露著她的不安。
他白天去見誰了?身上為何會沾染上別人的氣味?
莫非...他們貼的很近?他們做了些甚麼?
像她和他一樣擁抱了?
還是...比他們更親密
不對不對!她現在不應該想這些,她這是怎麼了?心中為何會如此介意他和別人的事?她現在最應該想的是如何藉此藥從他身邊逃離去給姐姐報信才對!
青落捏著藥瓶,咬住下唇。
她該動手嗎?清澈的眸中閃過一絲掙扎。
她又要如何動手?
萬一又失敗了怎麼辦?
她輾轉反側,心緒一刻都不得安寧。
天邊懸月如鉤,像一把彎刀抵住夜空,隨時要劃開一道淋漓的口子。
晚風從耳旁呼過,青落終於起身,朝著法海走去...
輕淺的腳步聲走到自己跟前,法海睜開眼看向來人,月光下她的面容攏著柔光,似月般清冷。
“又睡不著?”他問。
青落抿著唇,目光似海一樣深:“你今日去做甚麼了?為何去了那麼久?”她聲音很輕,飄在空中就散了。
法海稍頓了一下,沒想到她會突然來問這個,他今日同寂空的兩位弟子聊完之後,便幫著他們去把那狐妖給收了,那兩位才能如此快的離開此地,並依著他所給的方向往北而去了。
他的遲疑更讓青落心急,“你去見別的女人了是不是?”她直截了當地問。
“你身上為何會有她的氣味?”
“你們做了甚麼?”
一句句的質問令法海立馬皺了眉。
“你不是說會永遠陪著我的嗎?”她蹲下,貼近他,委屈的淚水粘在眼尾搖搖欲墜,“你為何要去找別人...有甚麼是她能做我不能做的?”
“我也可以的,我甚麼都可以的。”她迫不及待地證明自己,顫巍地解開了腰帶……
光潔如玉的肌膚暴露在月光下,如雪般的起伏在夜風中瑟縮。
法海迅速挪開眼:“你在做甚麼?!”冷峻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深究,她到底怎麼了?為何突然如此反常?
“別離開我...別不要我....”她縮在他懷中,貼上他的肩膀,“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她身上極度的不安感透過身體傳遞給法海,他不禁皺起了眉,莫不是她方才又做甚麼噩夢了?
他不過思索了幾瞬,胸前的衣襟忽然鬆垮了幾分,青落的手不知何時竟解開了他的腰帶。
他嚴厲地扼住她的手腕,正想呵斥,腰間突然傳來一陣冰涼柔軟的觸感,他渾身一僵,微涼的指腹順著他的脊背一點一點向上,皮下的肌肉也隨著她的指尖一點一點甦醒。
冰涼與灼熱...
堅硬與柔軟...
像是紅通通的鐵鍋上突然被澆上了一盆涼水,滋啦滋啦地噴出火星與熱煙。
呼吸纏亂間,法海終於尋到她另外一隻作亂的手,“不要逾矩。”他沉聲警告著。
青落滿臉委屈,鼻尖紅紅:“為何別人可以,我不行。”
法海不知道她到底在胡說些甚麼,只猜測道:“你是不是又夢到甚麼了?”
她忽而抬高了聲量:“不是夢!是你,你去找別的女人了!”她篤定地指著他的心口、臂膀、頸間:“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別的女人的味道!”她抿著紅唇,眼中帶著控訴:“我討厭你身上沾染別人的味道!”
一滴又一滴的水珠砸在法海領間,洇溼了他的衣領,他終於明白她在鬧些甚麼。
“不過是收了一隻妖罷了。”他聲音冷然,還帶著幾分無奈,眉峰擰得發緊。
“如何收的?”她雙膝抵在他腰側,勁瘦的腰陷入了一層綿軟之地:“也像我們這樣收的麼?”她抬起臀,讓兩人貼得更緊密。
蕭瑟的夜風拂過二人,青綠的衣裙與明黃的長袍糾纏交疊,凌亂到幾乎融成了一體。
法海僵在夜風中,整個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你也抱她了?”被他握住的手還在不安分地扯著他的衣領,“還是...像這樣...貼得更緊些?”常年高束著的衣領終於散落開來,似雪的冰肌貼上了滾熱的胸膛,皮肉相貼的瞬間,兩人皆是一顫。
法海額角青筋猛跳,咬著牙最後一次警告道:“青落,不要胡鬧!”
“你又兇我。”她趴在他頸窩間細細啜泣,聲音嬌軟:“我討厭你兇巴巴的樣子。”
“還是從前的你更讓人歡喜些。”她輕嘆,低垂的目光劃過一絲異色。
“對不起,裴儀。”
法海渾身一震,隨即,頸間肌肉刺痛,好似有尖利的牙扎進他的皮肉中,很快,滋滋的血珠一顆一顆冒了出來。
他被剛剛那句‘裴儀’擾了心緒,等他反應過來時,被她咬著的傷口已然失去了知覺,身上的肌肉一點一點變得僵直、麻痺,直至最後整個人都不能動彈。
他倏地掀開眼皮,語氣凜然:“你給我下毒?”他聲音冷森,聽的人心頭打顫。
青落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嘴唇上殷紅一片,沾著他的血。
“你別怕,不致命的,只是讓你肌肉麻痺一會兒。”
這是她今日在花叢中遇到的附麻草,毒性很大,可致人肌肉麻痺甚至昏厥不醒,過量則致命,旁邊就生長著能剋制住它的解藥,因此今日她趁他外出時,將其都磨成了粉末,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刻,能成功地逃離他。
她非常小心控制了毒量,保證不會傷及他的性命。
“你甚麼時候開始計劃的?”他看向她的目光中只有一片漠然。
“就在今日。”青落錯開眼,害怕看見他這樣的目光。
就在他出去為她買糕點,挑新衣時,她在研製著針對他的毒藥。
法海嘴角抬起一絲諷刺的笑:“你從來都沒放棄過要走是嗎?之前的種種都是在跟我做戲?”這些天她的乖巧順從讓他以為她想通了,原來只不過是讓他放下戒心的計謀。
她的柔弱、不安、害怕和依賴都是她設下的圈套。
“當真是...絞盡心機。”
薄涼的話敲在青落耳旁,也刺進了她心中。
她一把擦掉臉上的淚,收斂了神情:“是,我是費盡了心機,那你呢?”
“你囚著我,究竟是你的私心,還是你的計謀?”
深潭一樣的目光中突然被投落了一顆石子,激起了片刻的水花。
良久,他靜靜看著她:“我是為你好。”
青落往後退了一分,兩人距離拉開,她神情此刻很冷靜:“不,你心中始終對我懷有芥蒂。”
“你們永遠不會對一隻妖完全放下成見,何談為了我好?”
“給我買糕點,買新衣就是為我好?”
青落輕諷一笑:“那你的好也太廉價了。”
法海呼吸一滯,明明身上的血肉都僵直了,可是此刻他卻感受到心間漫開淅淅瀝瀝的絞痛,一陣接一陣,像冬雨般陰冷不盡。
原來他所做的這些在她眼裡,只有廉價。
是他自以為是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這些天,在你眼裡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很可笑?”
青落緩緩從袖中拿出玉璧,一個完滿的,圓形的玉璧,“那當初,我在屋頂上向你訴說著我是如何尋你、如何想你時,是不是也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