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這不是她的玉璧嗎?怎麼會在這裡?
青落將玉璧拾起,不對,這塊玉璧雖然顏色、質地都和她的那塊很像,但彎曲的方向正好同她的那塊相反。她忽地意識到了甚麼,指尖一轉,將手中的玉璧翻了個面。
清澈的瞳仁驟然一縮,青落吃驚地呆在了原地。
怎麼會...
這塊玉璧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細細用指尖撚摩著那個她曾經寫過無數遍的‘儀’字。
裴、儀。
這是他的那塊玉璧。
捏著玉璧的指尖逐漸泛白,青落滿心震驚與紛亂,許多思緒突然盤繞在腦中,理不清,辨不明,如同亂麻。
這是和尚的房間,除了他沒人再住過,這樣東西只能是他落下的。
曾經的那個少年同樣是去出了家....
還有當初在妖王殿前他拿著玉璧對她的種種質問,甚至後來他對她態度的轉變.....
青落一筆筆地捋著,腦中的那道想法愈來愈清晰,可她卻有些害怕去揭開。
她失神地走回自己房中,將自己藏好的那塊玉璧找出來。
兩塊玉璧輕輕一碰,嚴絲合縫地合成了一整塊。
心中的猜想進一步被證實,可她卻想不通,明明他們相處了這麼久,他有無數的機會可以告知她,甚至就在前不久,她還曾與他在屋頂上談及了這塊玉璧的來歷,訴說著自己對玉璧主人的...惦念。
可他卻甚麼也沒有說。
任憑她獨自敞開心扉面對他嚴密的心門。
為甚麼?
為甚麼他不與她相認?
難道是……不願?
小青落寞地靠在床邊。
是因為她是妖麼?
因為知道了她是妖,所以不願意與她為伍,不願意相信自己兒時竟然與一隻妖交了朋友,而現在金山寺大名鼎鼎的法海大師更加不能同一只妖有了舊情。
青落死死捏著手中的玉璧,神色難辨。
金烏於蒼穹中緩慢移動,今日天光碧澈,雲捲雲舒。
不斷有風捲起庭前的落葉,落了又起,起了又落,青落的目光追隨著風,無悲無喜,無嗔無怒。
午時,她重新邁出了門,面容沉定了許多。
不管他作何想,她都要自己去問個清楚。
如果真是如她所想,他是因為那般原因而不願相認,那他這個舊友.....她不認也罷。
————
金山頂峰,一座廟宇巍峨佇立於峰巒之間。
朱門高聳,殿閣莊嚴,四周牆垣歷經數年風雨更添古樸,但那周身的磅礴之氣更令臺下之人望而生畏。
青落在林中遠望,這是她第一次來到玄門重地,果真令人敬而畏之。
門前有一小僧正在掃地,後面的大門忽地沉重地開啟,門中湧出幾個小僧,與那掃地僧說著甚麼,隨後掃地僧便丟了掃把同那一行人一起行色匆匆地走了。
發生甚麼事兒了?
青落疑惑,這門口突然不停有人來往,皆神情匆忙,想要直接從此進去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了。青落眼珠一轉,只見周身青光環繞一圈,一條几寸長的小蛇就隱在了山林間。
金山寺後舍,兩名沙彌略帶懵懂地走出院落。
“這是出了甚麼事兒了?怎麼連我等都被叫了去?”
“好像說是那白蛇被找到了,幾位長老正叫人合力圍剿呢。”
一旁的草叢中,一顆碧玉的小腦袋猛然支起。
白蛇?
不會是...姐姐吧?
他們為何要抓姐姐?
小青心下有一陣不好的預感,繼續跟著那兩個小沙彌。
“那白蛇終於被找到了!太好了!”年輕的沙彌滿臉快意:“這蛇妖傷我門下子弟數百,令我金山寺元氣大傷,這次定要讓她付出代價!”
另一個沙彌也連連附和,“待會若有幸上了戰場,我定要拼盡全力,斷不能讓那白蛇繼續禍害四方。”
兩人言之鑿鑿,神態堅定不移。
草叢裡的小青卻滿心不可置信,他們說的會是姐姐麼?可姐姐一向溫厚慈愛,對待百姓樂善好施,對待小妖們也絕不欺壓,反倒盡心指點,助他們修成正果。
這樣的姐姐,怎麼可能會是他們嘴中惡貫滿盈的人。
“對了,客舍那邊咱們是不是要先把飯給送了,畢竟甚麼時候能回來還未可知,總不能讓許官人一直餓著肚子吧。”
“那咱們先去庖廚拿點吃食去。”
兩人一拍即合,趕往庖廚中。
小青卻失神地怔在了原地,若是白蛇只是巧合,那許官人呢?也是巧合嗎?
她心中的不安逐漸攀升。
客舍東隅,一偏僻小屋隱藏在高大的榕樹之後,繁枝茂葉間,一狹窄小窗隱約傳來三兩呼聲:“放我出去,我要見你們主持,放我出去!”
“你們不能這樣一直拘著我。”
“你們罔顧王法,我要狀告你們!”
呼喊的男聲愈來愈低,聽那來送飯的小沙彌越走越遠,這叫喊的聲音便也漸漸偃旗息鼓。
一道青光化作一青影突然出現在門前,小青迅速將那掛著的鎖給劈開,三步並兩步跨了進去。
門前突然出現異響,頹坐在地上的許宣身板忽地一直,看見來人,兩人皆是一驚!
“許恩公!”
“小青!”
“竟真的是你。”青落迅速上前,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為何會在此?姐姐呢!”她十分著急詢問著。
提到白蛇,許宣滿臉懊悔與哀慟,“都怪我都怪我,才讓他們之間有了不解之仇,才釀成了這滔天的大禍。”
見他這般,青落的心已涼了半截。
“到底發生了何事?”她顫聲問道。
許宣垂著頭,滿臉頹然。
事情的起因,還要從法海與許宣的莫逆之交說起。
許宣是讀書人,但平時也愛研究一些佛理,是以他經常前往遠近聞名的金山寺中參加一些佛法講堂,一來二去,便結交了金山寺的住持法海。
法海大師佛學淵博,每每不吝賜教,兩人經常一起暢談哲理、辯論觀點,久而久之便成了莫逆之交。
直到那一日,法海到民間佈施,許宣攜娘子正好路過附近,瞧見熟人便上前攀談,就在這攀談之間,法海敏銳地察覺到,許宣娘子頗有些不對勁,她身上雖然聞不見半點妖氣,但舉手投足之間皆不像凡人。
自這之後,法海並不放心,私下想了法子用法器在那白蛇不注意的時候照了一照,果見那法器上印出的不是人的模樣,而是一隻蟒蛇。
法海立馬尋到許宣,先是旁敲側擊了一番,想試探許宣是否知情,可許宣的反應明顯是被蒙在了鼓裡,是以法海便將所有事情全盤托出,告知了許宣他的娘子、他的枕邊人其實是一隻蛇妖。
許宣大為震驚,下意識反駁:“這不可能!我與娘子相識數載,從未有何異樣,她怎會是妖呢?”
法海知道這件事對好友來說很難接受也很難相信,於是便在端午之夜設法,引那白蛇在許宣面前顯了真身。
彼時,數尺長的巨大蟒蛇盤踞在許宣面前痛苦哀嚎,小小的圓頭張著極大的嘴,露出幾顆尖利的獠牙對法海與許宣二人嘶吼。
許宣當場就嚇傻了,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屋子,之後便隨著法海躲去了金山寺。
白蛇清醒後發現相公不在,經過多方詢問後才得知,那狡詐的法師竟將他帶去了金山寺,她立馬前去金山寺要人,可多次前去都未果,甚至那和尚連相公的面都未曾讓她見上一次。
白蛇心中怨氣漸生,認為是法海故意拘著許宣不讓他們相見,終於有一次她沒忍住動了手,之後兩人歷經多次纏鬥,結怨越來越深。
“都怪我都怪我彼時太膽小不敢出去見娘子,等我之後想清楚要下山去找娘子時一切都晚了.…..”許宣追悔莫及,撫面痛哭:“她竟聯合眾妖捲來數丈海水淹了金山寺,金山寺眾多弟子受災,娘子也被打成了重傷,最終兩敗俱傷。”
青落已經僵在了原地,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這一切。
若真如許恩公所說,那她當初在美人溪旁救下的,正是與姐姐交戰後的法海。
她居然救了姐姐的仇敵。
她居然救了傷害姐姐的人。
為甚麼偏偏是他呢....
小青痛苦閉上眼,腦中出現陣陣尖嘯嗡鳴,似要把她吞噬。
“你沒事吧。”許宣見小青面色難看,連上前扶住她。
小青死死攥著手強制自己冷靜下來,現在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重新睜開眼,恢復了一些清明,“我們現在就去找姐姐,金山寺的人正在圍剿她,我們得去幫她。”她滿臉肅然。
“可是...外面都是人,我們如何才能出去?”許宣憂心忡忡,“你一個人或許還能僥倖逃脫,可帶上我...我只會是你的累贅。”他垂眉耷眼,暗唾自己的沒用。
“還是你先走,別管我了,現在救娘子最重要,我在這裡他們也不敢對我怎麼樣的。”
小青思索了一瞬,立馬否決:“不行,你得跟我一起走,你留在這便是他們牽制住姐姐的桎梏,我必須讓姐姐沒有後顧之憂。”
“那要如何是好?”
小青靈光一閃,“有了!”
不多久,只見兩個小沙彌低著頭走出了屋中。
“我沒變回去吧?”青落問。
許宣迅速抬頭瞄了一眼,又趕緊低下:“沒有,還是那個沙彌的樣子。”
青落放下心來,看來自己在養腿傷時練就的變幻之法還有點樣子,這得多虧了九尾和蜘畫的耐心教導。
“咱們再快點走,我不知道這個能維持多久。”青落小聲提醒,兩人加快腳步迅速穿梭於金山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