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在寒露時節來臨之前，青落終於丟掉了柺杖。雖還不如從前那般能跑能跳，但緩慢地行走已基本沒有問題。
她正準備找個時機同秋娘、胡明他們說自己將要離開的事，卻沒想到，一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打破了她的計劃。
“小青，小青！”秋娘火急火燎地穿過內院。
青落正在樹下練功，見秋娘匆匆忙忙地趕來，滿是疑惑：“怎麼了？”
“快！你姐姐有訊息了！”秋娘喘著氣：“剛剛我比翼族傳來飛書，說是有一雀妖曾在吳水鎮見到過一白蛇，聽描述像極了你姐姐！”
“真的！”青落又驚又喜，時隔幾月，沒想到突然還能有姐姐的訊息，一時竟然呆在了原地。
“嗯，雖不知到底是不是你姐姐，但有點希望咱們就去試試。”秋娘拍拍青落的肩膀，帶著些撫慰。
青落點頭，激動得眼眶都溼潤了，她真的能找到姐姐了嗎？
“這是吳水鎮的方位，你尋著這張圖便能找到。”秋娘將手中的圖紙交予青落，嘆了口氣：“我比翼族內出了點事要回去處理，恕姐姐我這次不能陪你了。”
青落拉著秋娘的手，滿帶感激：“你已經幫我許多了，小青這輩子都會銘記於心。”
秋娘也紅了眼睛，抱住小青輕輕道：“善自珍重。”
秋葉落了滿地，相逢終有離。
午時一過，原本晴空萬里的天際竟漸漸陰沉下來，像被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面紗。
天空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胡明叼著一根紅薯幹歪坐在門檻上，看著雨霧朦朧的街道竟生起了幾分惆悵，“你說，秋姑娘她們一走，還真是瞬間就冷清了下來呢。”
梁言瞅了一眼胡明略帶傷感的背影，“不是還有阿藤和宣墨姑娘她們幾個留下了嗎，再說，人家本就是來幫忙的，現下一切都好了還能拘著人家不成？”
胡明長嘆一聲，“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一下從熱熱鬧鬧變得這麼安靜，覺得怪冷清的。”他百無聊賴地嚼了下紅薯幹，“你說，青姑娘會甚麼時候離開？是不是也快了.....”說到後面，他語氣忽而變輕了許多。
梁言不禁停下手中的活兒，望了眼外面的天色，心間好似也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給淋到了。良久，他長嘆一聲：“聚散終有時，咱們還是別傷春悲秋了。”
“快過來幫忙，學堂復學在即，還有許多事要準備呢。”
胡明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幫著梁言去整理書冊了。
申時三刻，天際邊突然電光閃爍，隨後，接踵而來的是滾滾雷聲乍破天際。
“瞧著這雨是要越下越大了。”梁言瞅了一眼外頭，目含憂色：“也不知道青姑娘和法海大師會不會被雨困住。”他話音將落，就見法海撐著油紙傘邁入了門中。
“大師您回來了。”梁言瞧著法海手中拿著不少東西，便快步上前去幫法海收傘。
法海撣了撣衣袖上的水，將手中的食盒遞給梁言，“這是衙門給的點心，拿去分給孩子們吃吧。”他今日一早就被衙門的人喊去議事，直到方才才結束。也不知道是不是衙門的人覺得不好意思，臨走前塞了不少吃食給他。
“好的，那我就替孩子們謝謝大師了。”梁言接過食盒，“正好，等青落姑娘回來我們就可以開飯啦！”
法海一頓，側頭問：“她去哪了？”
梁言立馬喊那邊的胡明：“明兒，青姑娘之前說她去哪兒來著。”
胡明拍著手上的灰走了過來：“吳水鎮，青姑娘去吳水鎮了。”
法海：“她有說做甚麼去？何時回嗎？”
胡明搖頭：“她就說有事，很匆忙的就走了。不過....”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青姑娘走之前好像還在找您。”
法海思索了一瞬，“我出去一趟，晚飯不必等我。”話音剛落，就見他重新打起傘邁進了雨幕中，步履似比平時快了幾分。
梁言和胡明對視一眼，紛紛兩臉懵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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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水鎮，浮樑街。
電閃雷鳴，大雨急急衝刷大地，路人撐著的傘上劈里啪啦的，這雨有不把傘紙衝破便決不罷休的架勢。街道上的人慌忙竄進屋簷下，嘴裡還忍不住叫罵兩聲，看來也是被這突來的大雨擾了心情。
不多久，路上行人空空，只有一人依舊行走在青石路上，他周身氣度凝正威儀，腳步沉穩，面對這急促的雨沒有驚慌，沒有逃竄，連一絲躲避的意味都沒有，將這水柱似傾洩而下的雨視若無物般。
“快快快...動作快點！”
“走了走了，先去避避吧。”
觀星橋旁，原本販賣的小商販們連忙給自己的商品遮上油布，馬不停蹄地推著車、挎著籃撤到了旁邊的飯館、茶樓中避雨。
濛濛雨幕中，一抹淡藍色的身影縮在橋下，狹窄的橋洞並不是遮風避雨的好地方，她抱著膝將自己縮作一團，衣裙、額角、髮梢都被斜吹而過的風雨給打溼，可她卻沒有絲毫要躲避的意識，縮在那，一動不動，任憑風雨侵佔。
緊貼的衣物滲出陣陣寒氣，身上漸漸開始發起了抖，青落咬著下唇，臉頰旁的溼發粘著唇角還在滴水，整個人都很狼狽。可她睜著一雙毫無焦距的眼，像失了魂般神情恍惚。
良久，淚水從她的眼中奪眶而出，她像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面色難看至極。臉上的溼意越來越重，早已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淺淺的抽泣聲愈來愈大，這浩大的雨勢都遮不住那崩潰的哭聲。
“滴答滴答.…..”
頭頂傳來幾聲悶悶的響動。
一把深褐色的油紙傘罩住那抹青藍，高大的身姿此刻像一座巍峨的山峰，為那削瘦的一團擋去風雨。
法海緩緩垂眸，目光落在那道抖動的身影，淡漠的瞳仁染上幾分異色，他微微俯身，盯著眼前人：“發生何事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青落緩慢移動眼珠，將目光一點一點上移，看見法海，死灰般的眼中淌出兩行清淚。
未語先泣，狀似有天大的委屈埋藏在腹中。
她仰著一張蒼白的臉，泣不成聲，“他們說...說姐姐....沒了。”青落死咬著唇，眼中的淚像斷了線般，每一滴都帶著深深的悲痛。
法海眸光一頓，眉頭似有烏雲攏下，“確定訊息準確嗎？”他靜靜問。
青落只無措搖著頭，抽噎著：“他們說...曾看見一頭白蛇落臥在附近山中...渾身都是血痕，觸之...毫無動靜。”
傘下的目光瞬間一凝，氣氛有剎那的凝滯。
“你姐姐...…是白蛇？”法海捏著傘骨的手漸漸收緊，喉間一滾，晦澀目光中透出幾分難以置信。
青落點頭，眼睫還掛著淚，“聽他們的描述...當真是姐姐...可是...我又不敢相信，我該怎麼辦？”她沉浸在萬分的悲傷中，心中翻江倒海的害怕、痛苦、無助無處宣洩，只能與眼前人訴說。
深邃的眉目壓下一片陰翳，他沒甚麼語氣地問：“她修為幾何？所喚...何名？”
聽他這樣一問青落忽地止住了哭聲，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姐姐姓白，修為已有上千年，她那麼厲害不可能輕易就死了對嗎？她一定還活著是不是...”她抓著法海的衣角，瘋了般的自說自話：“她一定還活著，她還活著對嗎...你這麼厲害你幫我找找她！幫我找找她!”
“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見我一面，她怎麼捨得拋下我嗚嗚嗚..….”
銳利的目光終究閃過一絲不忍，法海伏身握住她的手腕，入手是冰似的寒涼，他將她緊攥的手指一根一根開啟，那掌心躺著道道被掐紅的甲痕。
一向淡如水的心境此刻劃過幾分難言的情緒，他望向遠方的雨幕，墨色的眸中思緒紛擾。
為何這世間事總是有這般弄人的巧合。
為何她的姐姐.....偏偏會是那白蛇妖。
肩頭一片溼潤，她的淚浸透了他的袈裟。
堅硬如鐵石的心，也終於被這滂沱的雨澆出了一絲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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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時分，法海抱著青落推開屋門。
他將人放在床邊隨後去將燭臺上的油燈給點上，順手將櫃子裡的藥盒拿了出來。
“忍著點。”他從藥盒中取出一瓶，倒在手心，隨後貼在青落的右腿上，用內力將藥油融進她的脈絡中。
淋了幾個時辰的雨，她的右腿舊傷復發早已腫脹得沒了知覺，此刻熱流導進肌肉中，不多久，終於找回了通暢的感覺。
“謝謝。”小青唇色發白，披著他的外衣坐在床沿，裡邊溼透的衣服先前已被他用內力烘乾。
見她神情一片黯淡，法海從袖中摸出一包油紙，細細開啟後遞給她。
青落抬眼一怔，油紙間靜靜躺著兩枚圓潤的青果，好在有油紙的保護，才讓這兩團青果沒被雨水澆染到，依舊粉粉糯糯，看上去口感極好。
這是她極愛的...綠茶糰子。
她抿了抿唇，抬手接過，“你怎麼會買到這個？”這個糰子只有北固山附近的鎮上才有賣，她已經極久沒吃到過了。
“是衙門的人送的。”法海道，他記得她從前在北固山上時嘗吃這種果子，只是沒想到，今天衙門送的點心裡竟然也有。
“茶涼了，我去重新燒一壺。”法海拿起冰冷的茶壺向外走去。
等他再次回來的時候發現青落坐在床邊，神情默然，捧著的青團只咬了一小口。
他倒了一杯熱茶走過去，問：“不合胃口嗎？”
青落連忙搖了搖頭，艱澀扯了扯唇角：“不是，味道很好，是我...有點吃不下。”
法海一嘆，將茶杯放進她手心，“既如此別勉強，喝點熱茶散散寒氣。”
掌心的熱度傳遞至青落的心裡，她感念他今天所有的陪伴、照顧，即使他不曾明說她也知道，他一直在用他的法子安慰她。
“你說，姐姐還活著嗎？”
法海沉吟，若她姐姐真是那白蛇，確有可能還活著。當初那場大戰他並沒能殺了她，這幾個月金山寺也一直在搜尋白蛇的下落，若她真死了，金山寺不可能沒收到訊息。
可是，無論那條白蛇現在是否活著都遲早是要死的。
金山寺眾人不可能會放過她。
他，更不可能放過她。
法海半闔著眼，遮去眼中一片複雜，或許讓青落提前接受這個事實也是好的。
可看著她虛弱的臉，心如死灰般的模樣，還有看向他時無比期盼的目光，令她心碎的話到了嘴邊卻遲遲都說不出口。
終究，他給了她此時最想聽到的安慰，“會活著的。”
法海如願的看到，眼前的人因他的話眸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她惶恐不安的臉上終於安定了幾分，她是極相信他的話的。
可她並沒有注意到，說出這話之人背後神情的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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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落了滿地的枯葉，孩子們紛紛踩著、跳著，就為聽那酥酥脆脆的秋葉聲。
“青落姐姐快來玩啊！”彩兒梳著羊角辮，仰著紅彤彤的臉蛋對青落招招手。
青落靠在門前微微笑著，“你們玩吧，姐姐還有事。”
經過兩日的恢復，青落臉色好多了，但情緒依舊不太高。她出了內院準備去找法海，途徑中堂時遇見胡明正在灑掃，便順口一問：“今日有看見法海大師嗎？”
胡明從椅子後抬起頭，納悶道：“今日確實還未見大師，許是起晚了？你去他房中看看。”
青落點頭覺得有些奇怪，這都日上三竿了難道還未起？這真是稀奇了。她一邊想著一邊加快腳步前往東屋。
東屋一隅，法海坐在屋內神情凝重。
他指腹捏著一張字條，白底金文，上面赫然寫著一行字：
【發現白蛇蹤跡，速歸！】
這是金山寺的金書密令，為寺中弟子緊急傳書所用。
看來，那白蛇確實現了蹤跡。
“和尚！在嗎？”
屋門忽而被敲響，青落的聲音傳進門縫中。
法海看了眼手中字條，迅速將其燃盡，隨後才起身開啟了房門。
屋外青落仰著好奇的臉，“你今日怎麼這麼晚還在房中？”
法海垂下眼簾：“今日練功晚了點。”
“哦。”青落眨眨眼，“我來找你是想問你有時間陪我再去一趟吳水鎮嗎？我想再去那附近找找。”若是有他在，以他的法力應該比她搜尋得更快吧，畢竟他們玄門不是有很多尋妖的法器嗎。
法海面露一絲斟酌，“不巧，我現在得回一趟寺中。”
“有要事要處理。”他定定道。
青落愣神：“這樣啊.....那我...”
“你在這等我回來。”他沉聲而定，一臉正色：“不要獨自出門。”
青落還沒回上話就見他匆匆離去。
“出甚麼事了竟這麼急.…..”
法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中，青落有些失落地回過頭，看來尋姐姐的事又得晚兩天了。
她嘆了口氣，準備離開，餘光卻瞥見法海的屋門還開著，也不知道他何時才能回來，還是先幫他關上吧。
青落一隻腳踏進房門，一邊摸著門把一邊好奇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這和尚的屋子當真是乾淨啊，乾淨到除了一張床一桌椅便甚麼也沒了，當真活的像神仙。
她目光流轉，忽地，一抹瑩白晃過她的眼。
咦……那是甚麼？
青落定睛一看，一抹玉似的東西躺在床沿邊，半弧似的形狀，鴉青色的穗子，確有幾分眼熟。
她鬼使神差地慢慢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