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鼻尖似有一抹暗香浮動，像是古樸的寺廟中隨著風而來的，一絲清淡、凜冽又沉靜的味道。
青落錯愕地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的人，他...怎麼來了？
兩人離得有些近，能清晰地看見對方瞳孔裡倒映的自己。
手臂上溫熱的觸感逐漸清晰，察覺到對方的視線緊緊落在自己臉上，這讓青落莫名有些緊張，連呼吸都輕了些許。
她慌亂垂下眼，側身避開他難以忽視的目光，沒甚麼底氣的說：“我...我才沒被嚇哭呢！”說著，連忙把臉上的淚擦掉。
法海臉上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溫和道：“嗯，沒哭就好。”
低沉的聲音落在青落耳旁，竟讓青落的心有些癢癢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的感覺。
法海望向跪成一片的百姓，神情恢復了以往的肅穆，他雙掌合十鄭重地對百姓們行了個禮，道：“你們的謝意青姑娘已經身受感知，你們保重好自己的身體就是對她最大的謝意。快起來吧，她不習慣如此重禮。”
出家人的身份對百姓們有著天然的號召力，聽到法海如此說，百姓們這才陸陸續續地起身，敬重地目送他們離開。
天光雲影中，這片佈滿廢墟的大地上亦是和光皎皎，一派通明。
青石小路上還鋪著些未去的汙泥，小青跟在法海身後默不作聲地走著，前方的人逐漸放緩了步調慢慢等她並肩，才側眸問：“怎麼一人跑到這兒來了？”
小青回道：“我來回診。”
法海點點頭，又道：“下次回診不要一個人，若我不在，可以帶上胡明。”
“為甚麼？”小青不解抬頭。
法海沉凝了一會，道：“在這樣的絕境中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今日遇到的百姓這樣淳樸、善良，亦也會有些窮極之輩在這樣的絕境下暴露內心的惡念，這種人往往窮兇極惡。”法海慎重地看了一眼青落，滿帶囑咐。
青落怔住，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下竟然還可能有壞人？
真是不懂。
不過，他是不是忘了甚麼？
她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法海，認真的問：“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妖。”她一字一字提醒道，“若是真遇上了壞人應該是他們怕我才對吧？區區人類我還是應付得了的。”
青落傲嬌地抱起胳膊，覺得這和尚也太小瞧她了吧，修行者她可能是打不過，但對付一個人類，她還是不成問題的吧？
面對她少見的自信，法海難得沒有打擊，只囑咐道：“好，你厲害，若是出手記得注意分寸。”
這下輪到青落狐疑了，這和尚以前不是最討厭妖傷害人類嗎？怎麼現在不僅不嚴厲警告她，反而還提醒她要注意分寸？
他真是變了，青落低頭琢磨著。
兩人穿出小路走入正街，原本繁華熱鬧的街市現在也是一片破敗，臨街有髒兮兮的孩童趴在地上捉螞蟻吃，若是以前的青落一定會上前制止，可是經歷了這幾天，她又有甚麼理由去制止呢？她也解決不了百姓們的糧食問題。
青落一臉愁緒，只能遠遠望著嘆氣。
法海也盯著那孩童看了許久，末了，才靜靜轉身對青落道，“走吧。”
之後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也許是被周圍消寂的氣氛所感染，滿身沉重。
————
入夜，最後一碗藥湯發放完，聚著的人群漸漸散去，月光下的人各有各的忙，倒映出不同的人生。
濃墨般的夜空中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微光，璀璨星辰鋪滿天際，原是良辰美景好夜色，卻照耀了一片苦難的大地。
眾生皆苦，在民安鎮這片土地上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青落臥在房頂上，面朝滿天星辰，手中晃著半塊瑩透的玉璧，目光定定地，不知道在想甚麼。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叮鈴的磚瓦聲，青落看去，只見法海也上了屋頂正慢慢朝她走來。
她立馬起身坐好，將玉璧收在手心，等人走近，方才問：“有事嗎？”
法海止了步子，寬厚的肩膀遮去了半片的月光，“無事，就是來和你說一聲，我今晚有事要離開一陣，順利的話三五日能回，不順的話......也許半月左右。”他緩緩道。
“你要去哪？”青落忙問。
法海目光落至她手心的玉璧上，“找糧。”
青落心口一鬆，原來是去找糧，“那不能帶我一起去嗎？”也許人多力量大呢！
法海目光沉靜，帶著一絲和善：“這就是我要拜託你的事，我不在的日子裡，民安鎮的百姓還靠你多費心照料了。”
原來他已經想好了。
青落點點頭，“應該的，畢竟他們的醫治情況只有我最清楚，我得留下顧好他們。”
法海點頭，頗有些欣慰，他拂了拂衣袍，竟也席地坐下了。
青落將屁股悄悄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了點位置。
靜謐夜空下，兩人一時無話。
青落忍不住側眼偷偷瞄他，這人真奇怪，莫名其妙就坐下了，坐下了又不說話，擾得她都不能沉浸地觀賞星星了。
晚風拂面，絲絲的涼意浸透臉龐，青落舒服地眯起眼，感受這份即將入秋的清爽。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
低沉的聲音從身旁響起，像貼著耳旁擦過來，絲絲麻麻的。
青落忍不住動了動耳朵，睜開眼，“問我甚麼？”
法海望向她盛滿星空的眼底，“你為何你要如此盡心盡力地幫助那些百姓？他們的生死本與你無關不是嗎？”
青落看出了他眼底的探究，忽地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在問這個問題之前你還不如先問我，當初為何要救你。”
法海倏得垂下眼簾，“你後悔了？”
青落將目光投向遠處，遠方除了黑還是黑。
“談不上後悔，只是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還是錯，畢竟......論身份，你我應是敵對。”她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像是與好友在寒暄。
“可我還是救了你，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當初為何要救一個.....曾對我見死不救之人。”青落的聲音隨風輕輕飄在空中，卻又緊緊扼住了法海的心神，使他握緊手中的珠串，久久沒有言語。
氣氛有點冷凝。
青落望向天空輕快地舒出一口氣，頗有些釋懷道：“所以，連你我都不管不顧地救了，更何況救助那些可憐的百姓們，至少我肯定地知道，救他們這件事一定是對的。”
法海終於重新抬眼，他看向青落月光下柔和的臉龐，一字一句鄭重道：“謝謝你。”
青落頓住，目光撞入他清冷又有些濃重的眼底。
“這句謝，不只為百姓，也為我自己。”
法海沉沉的聲音敲響黑夜。
咚咚..咚咚...這一刻，青落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異常的快。
他...居然就這樣對她脫口而出了謝謝。
青落很懵，但這句遲來的謝謝使她心中一處堵塞了很久的地方好像終於通暢了。
有他的這句謝，是不是就表明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此刻對她的感謝也證明了，救他也是一件對的事。
她沒有白費功夫，沒有自討苦吃。
“我好像，還欠你一句...抱歉。”法海繼續道，以往總是嚴厲、冷峻的面容在星空的映襯下都變得溫和了不少。
青落還懵著，卻下意識問：“你說的是之前將我打傷回原型的事？”
“還是對我言語辱罵的事？”
法海一頓，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個人素質，他竟有辱罵她？
青落又繼續問：“又或是我變回原型你欺壓我的事？”
某人嘴角抽了抽。
“難道是在妖王殿前掐我脖子的事？”
法海乾脆閉上了眼，這小青蛇當真會記仇。
未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件圓盤似的東西遞給青落。
“這是甚麼？”青落沒有接，只歪頭打量著問。
“此物名喚法蓮鏡，是個上百年的護身法寶。”
青落見著圓盤上栩栩如生地繪著一朵佛蓮，當真好看，名字也挺好聽的。
“上面有我的法力護持，危急時刻它會保護你，我不在的日子裡一定要將它帶在身上。”法海將法蓮鏡遞到青落手心。
青落愣愣地接過，面對法海突然對她的好還真是不習慣，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兩人竟然能心平氣和的說上話了？
回想起最初他那副高高在上，冷漠凌厲，對她不理不睬的樣子，似乎和她多說一句話都令他生厭。誰曾想，現在兩人能和氣得坐在一起看星星了。
當真是姐姐曾說過的，世事無常啊。
“你說，民安鎮會好起來嗎？”
遠處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幾簇微弱的燈火，應是也有百姓還未入眠，給寂靜的深夜添了抹生氣。
青落不禁想，以前民安鎮的夜晚會是甚麼樣子？當萬家燈火一起點燃時，那樣的夜晚一定是璀璨、明亮、生生不息的。
也許會比今晚的星空還要美。
“一定會的。”法海靜靜道，目光也追隨著遠處那簇燈火。
“可是...還需要多久。”青落的語氣漸漸低落下來，“他們又還能撐得了多久...”她喃喃自語著，“你知道嗎，就在剛剛又有一個小孩死在了我面前，他還那麼小，我手裡的野菜湯都還沒來得及餵給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小小的臉上變得一片青灰，卻甚麼也做不了。”她無力地垂下眼，語氣中透出了幾分脆弱和無助，整個人像是被浸在了悲傷裡。
怪不得她晚上佈施完湯藥後就一個人坐在了屋頂上，原來......
法海聽著，濃墨般的眸中也露出了幾分悲痛，在這份悲痛之後還有更加沉重的責任等著他去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