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一襲青衣,一張舊桌椅。
青落就坐在那渾濁的泥地中,頭頂刺眼天光,為身前的百姓們一個個看診。
“青姑娘這兩日早起要為孩子們去山上尋吃食,之後便要坐在那一直為百姓們看診,臨近日暮時又得去山上採藥,回來還得繼續為百姓們熬製湯藥。”梁言說著,眼裡盡是傾佩之意,“沒想到,青姑娘外表看上去這般柔弱,性子卻如此堅毅,她是真正的說一分,做十分。”
法海的目光穿過重重人群落在青落身上。
她逆著天光,臉上柔和的笑意像是這泥濘之中開出的一朵青蓮,淨透淡雅,莫名給人一種平和安定的信服感。對於這些百姓來說,她此刻確如神祇般滿載著他們的希望。
“近來災情如何?”法海靜靜道。
提到災情,梁言只能嘆氣:“青姑娘這兩日在山上尋了些野稻,我們將其熬成米湯佈施給了周圍的百姓,可是這又能維持多久呢?百姓那麼多,這點米湯不過杯水車薪,若是下月官府的賑災糧還不到,怕是這兒要變成一座死城了。”他看了看這周圍的一切,目光難掩哀傷。
法海沉默,雖有青落為百姓醫治,可以避免一些疾病和死亡的擴散。但眼下最難解決的還是糧食。
糧乃根本,有糧才有延續。
………
“記,腹痛患者加一。”
青落剛說完,一旁的胡明立馬在木板上記好,又揀了一片葉子在其上寫好字後交給患者,道:“晚上憑此來領湯藥。”
患者接過後,連連道謝。
“下一個。”
一位顫顫巍巍的老婦領著一幼童走上前來:“勞煩大夫幫我孫兒看一看。”她將孫兒推向前來。
青落看了一眼老婦,遂伸手探了一下她孫兒的脈象,片刻,她收回手對胡明說:“寒症患者加一。”
胡明又立馬記下。
“晚上領著你的孫兒來此領藥。”青落道。
老婦連連拱手道謝,“謝謝神醫,謝謝神醫。”她按著孫兒的背給青落行了個謝禮,這才拉著孫兒走。
青落連忙叫住她:“等等!”
老婦遲緩地回頭。
“你不為自己診治一下嗎?”青落道,這位老人的面色一片枯黃暗淡,身體情況瞧著並不比她孫兒好。
老婦面容一滯,蒼老的臉慢慢沉寂了下去,她擺擺手:“不了,我都七老八十了,就不浪費藥材了,留給他們年輕人用吧。”
青落聞言,不解皺眉:“為何治都不治就要放棄?你還有活下去的希望啊。”若是身體養的好,她這個歲數再活個二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老婦層層溝壑的臉上拂起一抹釋懷的笑,“謝謝神醫,不過我這身子已經半截入土了,就隨它吧,現在糧食、藥材這麼稀缺,我這老朽少浪費一點物資,那些年輕人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老婦的目光裡滿含著慈悲與寬和,卻讓青落大受震驚。
怎麼會有人甘願放棄自己的生命來託舉他人?
她看向前來排隊看診的患者們,其中大多都是小孩與青年人,而那些年邁的老人都聚在遠處,只遠遠瞧著,似乎自發的都放棄了治療,不與年輕人爭搶活下去的機會。
這就是人族嗎?
以前聽姐姐說人類是情感最為豐富和複雜的族群,除了每個種群都有的生存秩序,他們還有著自己的一套道德倫理,很是複雜,即使青落從小隨著姐姐耳濡目染,但也只是一知半解,直到今日親身體會,方才大受震撼。
這兩日,梁言和胡明也是寧願自己捱餓,也要讓每一個孩子吃好飯,所有的生活物資都先緊著孩子們來,而現在的這些老人又寧願拖著病痛的身體給年輕人們爭取一□□下去的機會。
這就是人類的情義嗎?
老婦帶著孫兒已經走遠,那雙背影卻撼動了青落的內心。
雲霞漸漸淡去,天空還是一片碧藍澄澈。
青落堅持看完最後一人,起身才覺渾身有些痠痛,她伸展了一下筋骨側身囑咐胡明將診療記錄收好,準備統計出所需的藥材。
這兩日醫治百姓一直是胡明幫她打下手,他能識得一些簡單的藥材,對青落來說已經大有助益。
兩人剛收拾完,孩子們便圍了過來找青落,他們知道大人幹正事的時候不能來打擾,於是也只能等青落下診。
“青姐姐你看我折得小蜻蜓怎麼樣?”名喚彩兒的小女孩努力踮起腳將手中的竹蜻蜓伸到青落眼前。
青落蹲下來,接過蜻蜓在指尖轉了轉,道:“折得很好,和真的一樣呢。”她誇讚地摸摸小彩兒的頭,順手拉起她的小手,探了探脈象,最終舒出一口氣。
“怎麼樣?”一旁的胡明還沒走,看見青落給小彩兒診脈,一臉關切。
“放心,再喝兩天藥能好個七八分了。”她笑著捏了捏彩兒的臉,“我們小彩兒真厲害,不過幾天功夫,身體就已經大好了。”
小孩子的身體就是恢復的快些,前兩天還只能躺在草蓆上看別人玩,現在就已經能下地活蹦亂跳了。
被誇讚的彩兒臉上有了驕傲的神采,卻又想到甚麼,目光暗了些許,“可是哥哥還不能同我們一起玩。”她低頭,嘴巴癟得高高的。
彩兒的哥哥叫小豐,和彩兒一樣是腹痛患者,只不過病症比彩兒要嚴重些許,現在還只能躺著休養。
青落點上彩兒可以掛油壺的嘴巴:“放心,青落姐姐一定會治好哥哥的,過兩天他就能同你們一塊玩了。”
彩兒的眼睛蹭得一下就亮了,“真的嗎!謝謝青落姐姐!”她高興得蹦了起來,“這個竹蜻蜓送給你。”
說著,也不管青落收不收,將竹蜻蜓往青落手中一塞,就開心地跑走了。
其他小孩見了也紛紛都向青落獻起寶來。
“青姐姐這是我做的小船。”
“姐姐姐姐,這是我折的蟈蟈。”
“姐姐姐姐,你看看我這個,它也會飛。”
青落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前面剛回應一句,後邊裙邊又被扯了扯。
孩子們將她圍在中間,嘰嘰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語。青落一時不知該先聽誰的,繞得頭都大了。
“好了!青落姐姐很累了,你們快自己玩去。”遠處的梁言見了忍不住出聲制止。
也拯救了青落。
青落隨聲音望去,見梁言站在屋簷下,旁邊還站著一熟悉的身影,正是沉睡了兩天的法海。
此刻離得有些遠,一束柔和的日光打在屋簷上,折射在法海的眉宇間,他的目光穿過那道光望向了青落,青落竟覺得周圍的一切隨著光都變得柔和了起來。
孩子們漸漸散去。
青落慢慢走向屋簷下,帶著些欣喜:“你終於醒了。”他昏睡了兩日,這兩日都沒人督察她練功了,青落都不知道自己功法有沒有更精進些。
她拉起法海垂在一邊的手,靜氣探脈。
一旁的胡明和梁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不簡單的意味。
“嗯…已經沒甚麼大礙了,這兩日再多休息一下,切忌調動功法。”最後一句青落壓低嗓音湊到法海耳旁輕輕道。
鼻尖似有暗香浮動,法海不著痕跡地微微側頭,頷首以示。
“天色不早了,你領些人再去靈山運點乾淨的水源來,我們現存的水快不夠用了。”青落對站在一旁瞄著兩人使勁看的梁言道。
民安鎮的水源都已經被汙染了,這兩日青落一行人都是從幾里之外的靈山搬運乾淨的水源來用,確保給百姓的米湯、藥湯都是乾淨無害的。
梁言接了活兒迅速離開了。
經過這兩日,青落已經成了他們之間的主心骨,他們對青落的話已經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胡明也馬上道:“那我先去準備晚上的米湯。”
青落點頭,這兩日幾人一起分配著幹活,已經培養出了一些默契。
而青落眼下要做的是趕緊補充藥材,不然今晚的藥材不夠用了。
“我要去山上採些藥材,你不如留在這幫幫胡明,他煮完米湯後還需要準備煮藥湯,你就幫忙給百姓佈施吧。”青落詢問法海。
法海自是沒意見,這兩日他已經錯過了很多了,原本他才是最應該為百姓付出的那個人。
“好,一切小心。”法海叮囑道。
青落眨眨眼,他居然會關心她?這兩日莫不是睡傻了?青落複雜地看了他一眼,胡亂地點點頭。
日頭漸落,青落匆匆前往山中尋藥,夜晚的山林對普通人來說是未知,是恐懼,可對於夜視能力極強的她來說這與白天採藥沒有甚麼差別,再加上她嗅覺的靈敏和以往在北固山採藥的經驗,沒過多久,她便又採集了一筐藥材。
可是山上的藥材畢竟採一次少一次,哪怕將這附近山頭都採遍了怕也難以維持太久。
她還是得儘早想個辦法才是。
青落顛顛手上的藥筐,這些也差不多了。
她背好藥筐準備穿小路回去,剛邁出兩步就聽身後傳來一聲異動,那聲音很微弱,但還是沒有逃過她的耳朵。
“誰?”青落謹慎回頭,四周黑漆漆一片,除了風吹草動並無異樣。
一隻赤鳥偷偷藏在茂密的枝葉後往下觀望,它悄悄看了一陣,才終於開口試探道:“小青?”
青落迅速抬頭鎖定樹梢,正與那隻赤鳥四目相對。
“真的是你啊小青!”赤鳥忽而激動地從樹上跳了下來,落在地上化成了一位美娘子,正是秋娘。
青落的眼神從警惕到疑惑最後看見秋娘時全部化成了滿滿的驚喜,“秋娘姐姐?”她迅速上前,“你怎麼會在這兒?”
秋娘也開心極了:“上次一別已經快半月了,我和幾位姐妹正約在這附近南山上重聚呢。”
“是嗎?那太好了,幾位姐姐都在?”
秋娘欣慰點頭:“都在呢,我們還打算過兩天去北固山上找你呢,沒想到咱們先在這兒見上了。”
“怎麼樣?這段時間還好嗎?那和尚後來沒有為難你吧?”秋娘關切問道。
被姐姐們如此惦念著,青落心中熨帖溫暖,她搖搖頭,“我一切都好,你們放心。”
“那就好。”秋娘拍拍青落的手,“實不相瞞,之前那和尚將你帶走後我和瑤花都不放心,還悄悄跟了你們一段。”
青落睜大眼,竟然還有這事兒?
“後來見那和尚幫你生火取暖,天還未亮就滿山的給你找野果子,瞧著也不像是個壞人,我和瑤花才離開了。”秋娘繼續說道。
青落不由想起剛從那地獄中逃出來的那天,她又怕又氣,一路上都沒有搭理過那和尚,現在想想,感覺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原來也不過才半月。
“既然在此遇上了,不如你隨我去南山與姐妹們一聚?”秋娘提議道。
青落有些心動,她確實很想再去見見姐妹們,可...民安鎮的百姓們怎麼辦?
他們現在需要她。
仔細想了想,青落還是搖了搖頭,“不了姐姐,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甚麼事?我們能幫上甚麼忙嗎?”秋娘見青落臉色瞬間沉重起來,看來是不太好解決的事情。
望向秋娘關切的目光,青落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她眼睛一亮,道:“也許姐姐們還真能幫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