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夜晚的郊外一片空寂,唯有陣陣蛙鳴敲響夜色。
道路旁的避雨亭裡坐著一和尚,他一掌置於胸前,一掌的指尖一顆顆地滾動著手中的串珠,嘴裡低喃著陣陣佛音,聲音低磁而悲憫,像是已經超脫了世俗的神祇,將這破舊的小亭都襯得熠熠生輝起來。
不遠處的樹叢中有微弱的青光浮現不止,忽明忽暗。若是此刻有凡人路過定會覺得此場景甚是詭異,像極了深夜裡暗燃的鬼火,讓人皮毛髮寒。
只聽一聲悶響傳來,似是有甚麼東西墜地的聲音。
亭中的法海忽地睜開眼,清若寒潭般的眼睛劃過一絲微瀾。
只一瞬,他便消失在了原地。
青落還坐在地上懵懵的,看著前方倒塌了的樹幹還沒回過神來。
她剛剛這是……一掌將那樹幹給劈斷了?
她愣愣看向自己掌心,怎麼都不相信自己有這般的威力,不僅如此,她方才好像還被自己擲出的靈力給震倒了。
青落坐在地上又驚又喜。
“怎麼了?”
法海的聲音從身旁傳來,青落立馬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欣喜道:“我剛剛好像練成了你教給我的破雲斬!”
“我現在再使給你看看。”她迫不及待地雙手結印,只見一道青光浮於掌心,她神情肅然,一把擲出,“破!”
蕭瑟的風輕輕劃過樹梢,惹得枝頭的葉子輕微晃了晃。
“不對啊。”
青落皺起眉,見前方的那棵樹竟然毫髮無損,連點皮毛都沒傷到。
怎麼會,她方才明明成功了的!
她焦急又擲出一掌,想證明自己真的做到過,可送出的掌風卻依舊只有微弱的青光,很快便消散在了空中。
青落咬唇,不死心地繼續試,結印的手卻愈發慌亂了起來,她滿心失落與不解,為甚麼現在又使不出來呢,她明明做到了呀!
她執拗的一遍又一遍的試著,滿臉倔犟與固執。
當右掌結印準備再一次擲出時,一隻手驟然扼住她的手腕。
“夠了。”法海低聲道。
青落喪氣地垂下眼,陰霾瞬間籠罩了全身。她原以為她真的這麼快就領悟了和尚教的功法,以為自己終於開竅了,卻不想,方才的成功原來只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她還是那麼的愚笨無能。
“心不靜,氣不定,是運不好功的。”法海的聲音很平和,像是一縷徐徐而下的清茶,澆滅了青落內心的幾分浮躁。
“閉上眼。”
青落猶疑了一瞬,聽話照做。
法海:“先靜心吐納,五個來回後將靈力聚於天樞。”
“額間、中府、膻中一一平緩運氣。”
法海雙指分別指向青落的額間、中府、膻中xue位。
即使他的指尖並未觸碰到青落,但青落能隱隱感受到他袖袍移動間帶來的微妙氣流,其間還浮動著一點深邃微苦的沉木香。
周圍的感官似乎被放大了,青落只覺自己慢慢變得頭腦清明,耳目暢通,渾身的脈絡此刻都執行了起來,連每一寸面板都是熱熱的。
“經脈暢通之後將靈力散於脈絡之中。”
靈力通向每一根經脈,血液湧動,彷彿帶來了無限的氣與力,伺機待發。
“最後,渾身氣血運向掌心,迅速結印!”法海語氣沉著有力。
“破雲穿空,萬障具消,斬!”小青擲地有聲地送出一掌。
只見刺眼的青光乍破天空,將一整邊黑沉夜空瞬間照得亮如白晝。
“砰!砰!砰!”
連續三聲巨響,只見前方三棵大樹依次轟然倒塌,重重墜地時驚起了漫天塵土,連腳下站著的地皮都明顯震動了一下。
青落驚呆在原地,自己的掌勢居然也能有如此大的威力,這是她從未敢想的。
巨大的欣喜慢慢爬上心頭,她拉上和尚的袖子激動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你看到了嗎?那威力可大了!”腦海裡的興奮使她不自覺捏緊了手中的袖子,她輕輕晃了晃,像是迫不及待想得到眼前人的認同。
青落的眼睛此刻在夜裡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盎然生機的春天,照得全世界都亮了。
“嗯。”法海在這樣的目光下也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角,不過一瞬,在黑夜之中難以察覺。
“以後練功切記不可心浮氣躁。”法海又恢復了一幅嚴肅教導者的模樣。
青落此刻心情開心到飛起,聞言,非但沒有再內耗反而很爽朗的接受了教誨:“嗯嗯,我會繼續努力的。”說著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自從青落被抓走又被救回來之後,法海再未見過她臉上有如此燦爛的笑容,她今晚的狀態好像回到了被抓前那無憂無慮每天傻樂的樣子,比起前幾日的沉悶苦喪,法海覺得她還是繼續這樣傻樂更好吧。
晚功結束,兩人連夜趕路,照這個腳程應該後日晌午便能走到金山腳下。
青落因為自己的功力大有長進,心頭暢快不少,連趕路的腳步都格外輕快飛揚。
兩人的背影在夜色中前行,月光下的影子一長一短,似相依偎。
————
風雨兼行,晝夜不休。
青落和法海倆人步履匆匆,終於在這日晌午之前趕到了金山腳下的民安鎮。
即使在路上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可面對現實的災情還是讓法海和青落覺得觸目驚心。
腳下踩著的路同泥漿一般溼軟,黏膩膩的,直接將鞋都陷進去半寸。
哭聲、喊聲直激入耳。
倒塌的房梁、斷壁裹挾了渾濁的泥漿倒在一旁,那泥裡埋著的是人還是物已經難以分辨,他們被混作一堆,並無人理會。
路上有人哭著、跑著、爬著...
空氣中除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呼喊還瀰漫著刺鼻的腐味。隨處可見的屍體堆砌在一起,東一堆、西一堆,橫七豎八地倒在路中間。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無論原是怎樣鮮活的一條生命,此刻都像路邊微不足道的物件,攤在那兒,只有一堆蒼蠅圍著像爛肉一般被叮咬,甚至有的屍體還和牲畜的屍體放做一堆,腐敗生蛆。
青落臉色煞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定在了原地。胸口間的酸水一陣一陣往上湧,噁心難耐,想吐又吐不出來。
她第一次瞧見人類這般...可怖的場景。
可怖根本不足以形容當下,這滿目瘡痍、遍地橫屍的人間,簡直比她想象中的地獄還要可怕。
整座民安鎮都被圍繞在重重的死氣中,似烏雲籠罩,暗無天日。
路邊有女人抱著孩子痴痴囈語,那小孩已然臉色青白去了多時了,可女人還不懈地哄著,神情已陷入痴態,應是悲痛鬱結導致心氣渙散,失了神智了。
青落目不忍睹,轉過了身。
可眼下又有哪一處是能瞧得過去的呢?
“這裡為何會變成這樣?”青落喃喃道。
法海沒有回答,他像是被周圍的灰暗包裹住了,明明站在那還是那般的高大,卻被滿身的消寂彎折了背脊,垂首靜默,失了心魂般。
他是不是錯了?
法海緩緩抬眼,目光一片陰晦。
前方的泥地裡坐著一個老人,身體有一半被塹進了泥裡,他面容枯槁,兩頰凹陷,一雙眼睛驚恐地瞪著,已經沒了焦距,然而他的嘴巴卻還張得很大,像是死前還在呼喊著甚麼,也許是在呼喚親人,也許是因痛苦而哀嚎……
眼前這些人的苦難或都因他而起。
若是他不去抓那白蛇,白蛇就不會引來數丈的海水淹了金山寺,就不會傷到山腳下這麼多無辜的百姓。
眼前就不會像是人間煉獄般。
這一切的壞果,竟然是他種下的因。
法海僵在原地,原本總是清明銳利的雙眼此刻盛滿哀默。無窮的悔恨與悲痛化作兩股濁氣猛然衝入心口。
“噗!”
他心眼一麻,捂著胸口竟吐出一口血來。
鮮紅的血瞬間撲撒入汙泥中,像是在泥上綴了星星點點的花,紅的刺眼。
一旁的青落嚇了一大跳,連忙撫上法海的脈搏,觸手的脈象十分焦急混亂,體內真氣像困獸一般在身體裡叫囂,氣血紊亂,逆向上衝,竟是氣急攻心之照。
氣急攻心和修行之人走火入魔一樣,都十分兇險,他為何會突然如此?
青落百思不解,但眼下情況緊急,還是得先給他穩住真氣才行。
“我先扶你去旁邊坐下,你得儘快穩住真氣,不然氣血攻心導致真氣爆體,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
青落語氣鄭重,法海卻略顯平靜的擦掉了嘴角的血跡,“無礙,先去找個歇腳的地吧。”說著就繼續往前走去。
青落站在原地無動於衷,“再晚半刻你可能會死,你真的不在意嗎?”
法海回眸,疲憊的神情中竟帶了幾分柔和,他解釋道:“運功療傷需要施法,修行之人非危急情況不可在百姓面前施展法術,這是我寺的寺規。”
“事關你的性命這難道還不危急嗎?”青落不解,這都已經性命攸關了還在意那些破規矩幹嘛,真不知該說這和尚古板還是心大。
法海安撫道:“別慌,前面不遠處就有一座寺院舊址,我們先去那安定下來。”
“我慌甚麼!”青落連忙否認,“我只是怕你死了沒人同我去找姐姐了,也沒人...教我練功了。”
畢竟這和尚教人功法還真有兩下子,不過短短几日功夫,她的修為已經小有長進了,她還想修煉得更強呢,他就這麼死了以後誰來教她?
青落扯著自己的袖子,狀似不耐煩道:“行了別廢話了,快走吧。”她悶頭向前衝著,像是生怕別人瞧見她臉上的一分侷促。
法海看著那慌忙的背影,心間似一絲和風拂過,緩解了一分疼痛。
他緩緩啟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