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看見這張臉的瞬間,曾經那瀕臨死亡的驚恐、無助、萬念俱灰、以及跪在他面前毫無尊嚴的卑微、祈求…再一次充脹著她的心臟,她再次感受到了那時的絕望,那可怕的窒息感。
小青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都過去了,她已經安全了,幸而當時姐姐及時趕到救下了她,還重傷了那個可惡的道士幫她報了仇,一切都過去了……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看向躺在地上的那人
這張臉就算是化成灰了小青也認識!
這正是兩個月前對她見死不救的那個臭和尚!
小青迅速收回自己的手,似乎沾一下都覺得晦氣。
真是天道好輪迴啊,沒想到兩個月前還威風凜凜的人現在居然半死不活的像具死屍般躺在了她腳下,他這麼厲害的一個大師估計自己都算不到吧!
小青心裡像出了口惡氣般舒爽了不少。
她沒好氣的用腳尖踢了踢那人的腰:“喂!醒醒,還活著嗎?”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連意識都沒有,看來傷的真不輕啊!
哼……活該!
真是報應,小青下意識地想衝他翻個白眼,思及這是一個不太漂亮的表情,硬生生忍住了。
她撇撇嘴準備轉身就走,可剛走出幾步,腳步卻邁不動了,他畢竟還有口氣,救一救能活,她要無視他任他流血致死暴屍荒野嗎?
小青皺眉,救還是不救呢?
現在他的生死掌握在她手中,她要想報仇隨時都可以。
可是……他曾對她見死不救,那她現在如果棄之不顧的話不也成為了和他一樣的、令她不齒的人?
小青垂眸沉思,她是該報那見死不救之仇還是該不計前嫌的施以援手?
她在心裡不停掙扎著。
彷彿有兩個聲音一直在左右叫囂,一個讓她順從本性不要救一個曾經無視過她生命的人,一個讓她心存善念,不管他人如何,要始終保持自己良善的本心。
最終,後者佔據了她的內心。
佛祖不是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那她就做他們佛家倡導的事,救給他看!
被她這位曾經讓他見死不救的人救了,他醒來會不會覺得羞愧?羞愧自己曾經的行為,會不會覺得無顏面見她?
小青忽而很期待他醒來後的表情。
思及這,她開始施法先護住他的心脈,她的殺傷之法雖然練的不太行,但是療愈之法卻修的意外的不錯,姐姐常說她生來註定要做一個醫女,懸壺濟世。
青光順著手臂上的脈絡漸漸移向法海的心臟,他慘白的臉瞬間有了幾分血色,小青收勢,看了看依舊毫無意識的法海,認命的準備去上游的小屋中拿竹編船給他運回去,剛走出兩步,腳腕卻忽而被人緊緊拽住。
小青回頭,見法海微微睜開了雙眼,眸光漆黑,正沉沉的看著她。
“呦,大名鼎鼎的法海大師,你醒了?”小青淺淺的微笑中帶著幾分諷刺。
法海沒說話,用右掌撫了撫自己的心臟,感受到了一股溫暖綿軟的力量,復而又抬眼望著小青,眸光深沉。
小青見他不搭理自己沒好氣道:“能不能起身?能起就趕緊起來。”話雖說著,但也知道他這副樣子很難自己起來,她蹲下靠近他身旁,扶著他的肩膀將他慢慢托起。
“你這麼大個人我可背不住你,你只能自己慢慢跟著我走。”小青一邊幫他站起來一邊說道。
見法海一直不說話,只看著自己,她不由得瞪過去,兇道:“看甚麼看!姑奶奶我人美心善,不像某些人,修的菩薩道,卻沒有一顆菩薩心!”
小青指桑罵槐,輕哼一聲。
法海聞言,這才移開了目光。
說是讓他自己走,但他實在傷的太重,大半個身子只能靠在小青身上,小青扶著法海的一邊肩膀,馱著他半個身子的力量,沒多久就累的氣喘吁吁。
這人怎麼這麼沉啊,小青肩膀痠痛,從沒覺得這段路有這麼長過。她一邊腹誹一邊小心翼翼地移到法海另一邊,換個肩膀繼續走。她雖然將他的傷口用法術給封住了,但還是得非常小心,萬一又撕裂流血了麻煩的還是她,因此,現在的法海在她眼中,不亞於一尊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等走到小青屋子的時候,她已經滿頭大汗了,原本剛梳理好的髮絲也有些許扯亂,但她顧不上這些,咬牙將法海扶進屋中。
法海打量著這間不大不小的木屋,周邊還布了一層結界,施法者應該是個法力深厚之人,絕不是眼前這隻法力低微的小妖,他挨著她沒有任何阻擋的就入了結界,然後就進入了屋內。
屋內全是木製構造,應當是外層的結界阻擋著風雨,所以這間木屋看上去沒有經歷過風雨的洗刷,整潔如新。凡人家中能見到的所有物什幾乎都能在這裡找到,這兩隻妖日子過的還挺接人氣。
法海垂下眼,任由小青將他扶到床上,這應該是她的床,床幔成青藍色,床邊衣櫃裡的衣物大部分是青色,而另一邊床頭的則是白色,最主要是……離這張床最近的梳妝檯上,收納著兩根青色的髮帶,是上次見她時綁在她頭上的兩根。
不過幾瞬,法海就將這屋內的情況大致摸了個清楚。
屋內常住著兩個女妖,另一位顯然有段時間沒回來過了,雖然那邊的梳妝檯和床架上都被抹的很乾淨,但床邊的一雙白鞋和床幔上還是蒙上了一層淺淺的灰塵。
果然那女妖給他端來一杯水,然後自顧自的說:“姐姐很久沒回來了,你先睡我的床,你這個傷沒有十天半個月是養不好的,要想活命,這幾天就乖乖聽我的。”
法海想伸手接水,但手臂一時抬不起來,小青見此,很乾脆的把茶杯放到他唇邊,餵給他喝。
法海頓了一下,還是就著她的手喝了下去。
小青見他即使傷的如此嚴重,卻還是身姿正直,盤腿端坐在床上,儀態保持的非常好。她忽的抬手伸向他緊束的衣領,他立馬微微向後躲,眼裡帶著警告。
小青無辜的眨眨眼:“你幹嘛?我給你脫衣療傷,你那甚麼眼神?”
法海沒說話,身體也不怎麼能動,只得任由小青把他的上衣扒了個精光。
入眼的軀體肌肉線條極為漂亮,不過分強壯也不過分瘦弱,寬肩窄腰,肌肉強勁,層層分明,小青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見到男人的軀體,一邊紅著臉一邊上手戳了戳。
哇,好硬……
她自顧自欣賞著,直到頭頂一道炙烈的目光要將她盯穿了她才回過神來,見法海目光不善她撇了撇嘴嘟囔道:“我給你看看傷口嘛,不仔細看清楚怎麼給你治,萬一治錯了……”
法海顯然一副不想理她的樣子,闔上了雙眼。
小青對閉著眼的法海狠狠做了個鬼臉,然後蹦蹦跳跳出了門。
獨留一身衣衫襤褸,袒胸露乳的法海坐在屋內。
沒多久,門外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閉目調息的法海睜開眼,見那女妖捧著幾個陶瓷罐朝自己走來,她走到自己面前蹲下,仰起一張過分稚嫩的臉盯著他的傷口吹了吹,身上的肌肉瞬間敏感的緊繃住,法海咬牙,又見她用手指從一個罐子裡摳出了一坨綠色的膏狀物體往他的傷口上糊,一邊說道:“這可是我調的秘製膏藥,注入了我三層法力呢,不出三天你這些外傷就能癒合結痂。”
“不過……”小青忽而嘆了口氣,“外傷易好,內傷難愈,你這渾身的經脈都斷了幾根,身上還中了毒,有些難辦呢……”她說了半天,抬頭見法海垂著眼彷彿一幅很低落的樣子,又好心氾濫安慰道:“不過你放心,我肯定能把你治好。”
法海擔心的倒不是身上的傷能不能治好,這些傷如她所說,確實比較難辦,但如果他法力還在的話閉關十日便能調理過來,可現在的問題是……他的功力只剩下了三層,要想恢復十層功力,必須先把這副身體養好再慢慢修煉才行,是以只能先由她幫他治療了。
雖然不知道這女妖出於何種目的救下他,但從他醒來感受到護住自己心脈的那股力量時就知道……她確實有能力救他。這也是他會任她擺佈的原因。
清涼的藥膏敷上傷口,傷口處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間鎮靜下來,法海身上各處大大小小的十餘處外傷都被小青仔細的敷上了藥膏,等好不容易塗完,小青看著這些傷,不免感嘆道:“你不是挺厲害的嗎?怎麼會被傷的如此重?”這些外傷加上內傷,換做任何一隻修為深厚的大妖都難以活下來吧!
法海沒有回她的話,但腦中卻不免回想……
那隻白蛇真是吃了天大的膽子竟敢連同百妖和一眾蝦兵蟹將來闖他金山寺,不僅殘害了許多生靈,還差點將金山寺給淹了,想起這些,法海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為了給金山寺的弟子留出撤退的時間只得以一人之力抵抗眾妖,等弟子們搬來附近玄門裡的救兵時他已經和那白蛇打到兩敗俱傷了。最終白蛇逃跑,他自己也重傷,又不小心被以前結了仇怨的金蟾妖偷襲報復,中了蟾毒,然後才流落到了此地。
他畢竟不是神人,還是肉身,以一敵百,不死也殘。
那蛇妖哄騙凡人,析辨詭辭,陰險狡詐,等他傷愈必須儘早擊殺,留著只會是禍害。
法海眼裡迸射出強烈的殺意。
小青感受到法海周身的寒意,不禁縮了縮脖子,看見他面色不善,以為自己問到他的禁區了,遂立馬識相的轉移話題:“這藥膏名喚青創膏,別看它清清涼涼的感覺,卻是屬於烈性藥,用來治癒膿瘡死肉效果很好,只是……它與你身患的蟾毒相剋,所以過不多久你的身體可能會發高熱,這是兩者在你體內相剋的緣故,不過不用擔心,等高熱退去,青創藥效過了就好了。”
她幫他把身上搭著的衣服取下來,這衣服盡是血汙與破洞,已經不能穿了。
小青囑咐道:“這三天只要上藥就有可能發熱,你要做好準備,這個衣服我先幫你收起來了。”
她說完便出去了,法海盯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既知道自己當初對她見死不救,卻為何還要盡心救他?
蛇妖一類一貫陰險狡詐
她又報著何種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