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預想中的死亡並沒有降臨,青落忍不住睜開眼,見前方原本還威風凜凜的莫白此刻卻像芻狗見了獅王,對著自己身後的方向躬腰垂首,低眉斂態,無不顯示著自己的臣服。
“弟子不知大師竟在此地,顯些衝撞了大師,還望大師恕罪。”莫白將頭埋至兩肘之間,語態恭敬至極。
然身後之人並未回應他。
青落忍不住回頭去看,見一道身影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的身後。
這人身量極高,青落只能抬頭望去,他身著一襲赤金色的袈裟,在這林中行走竟然未染上一絲塵土,連一片衣角都整潔如新,未見有一絲褶皺。
青落仰的費勁,終於在一片逆光中勉強看清了他的臉,竟是個年輕的和尚。
約莫凡人二十六七歲的模樣,青落也不是很確定,因為他雖瞧著年輕,但周身的氣度卻很威嚴,像廟堂裡站了上百年的神佛,威儀凜然,不可靠近。
她忽然想起姐姐曾經給她念過的一句詩詞,“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也許形容的就是這樣的人吧……
他不需要說話,單單僅是站在那裡,就能讓人為之仰止。
青落那一瞬間意識到,他可以救她!
她雖不認識他,但見莫白那麼小心翼翼的樣子,應該是極怕他的,也許這個和尚可以破她死局。
青蔥指尖小心試探地捏住袈裟的一角,青落紅著眼睛,怯怯開口:“求大師救我,那人……那人是個淫賊!”
聽見青落這般說,莫白也顧不上規矩了,大聲為自己辯白:“大師千萬莫聽這女妖胡說!這隻蛇妖詭計多端,傷了我同門,我追了一日才終於逮住她,正要將她收進這百妖鎖中。”
青落見這道士面不改色的滿口胡謅,著急的氣血上湧,脖子都紅了,她忍不住扯了扯那人的衣角,泫然欲泣,“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傷人,我從沒有害過人,你信我,他在胡說八道!”青落指著莫白哭道。
粉腮垂淚,鶯聲綿軟,換做普通男人,早已泛起一片憐憫之心了。
然法海神色卻未動分毫,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未曾給她。
見大師不為所動,莫白心安了不少,他暗自得意的想:這法海大師在這四方玄門中乃出了名的冷漠無情,鐵血手腕,妖見了他躲都來不及,這愚蠢的小蛇妖竟然還傻愣愣地求到他跟前了,真是不諳世事啊。
莫白譏笑地扯了扯唇角。
“驚擾了大師尊駕,莫白這就將這女妖制服。”他朝著法海恭敬地又行了一禮,然後一臉正色地拿著玉瓶,向著青落走近。
“不要……不要……”青落臉色瞬間回歸慘白,她害怕地向法海腳邊縮了縮,手裡緊捏住的那角袈裟彷彿攥著自己的救命稻草,死死不肯鬆手,“救救我……我真的沒有害人,求求你了……救救我……”青落不停的抽泣道,眼睛,鼻子都哭的通紅,聲音上氣不接下氣,蒲伏在他腳邊,無措地晃晃他的衣襬,祈求能得到他的憐憫。
法海的眼神終於動了,他緩緩將眼睛垂下,深而遠的目光透著幾分涼薄又帶著審視,青落頓覺一陣強烈的壓迫感向自己襲來,她有些怯怯地縮了縮脖子。
說實話,他雖長得很端正好看,但面相瞧著有些兇,五官清晰深刻如刀斧篆刻般,每一處線條收的乾脆利落,但也弱化了柔和感凸顯出幾分剛稜冷硬。眼神也不像尋常出家人般平靜溫和,初看是冷漠,細看那冷冽的目光下又隱藏著幾分厲氣。
讓人瞧著就有幾分害怕。
這人是自己最後的希望了,青落強忍著懼意再一次鼓起勇氣搖了搖他的衣袖,她雙膝跪地盡顯卑微,望向他的雙眸充滿期冀,哽咽道:“真的求求你了……”
法海自上而下的睥睨著她,像俯看螻蟻一般滿目漠然。
周圍一片死寂,青落的心忽而緊顫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目光雖毫無波瀾但青落卻敏感地感知到那深藏在他眼底的絲絲厭惡。
在這樣的目光下她一點一點放開了抓住他袈裟的手。
他不會救她……
她從他的目光裡看到了答案。
法海的眼神很快就從她身上移開,似乎多看一眼都覺得多餘,隨後像無視一粒微塵般從她身邊略過。
全程未曾說過一個字。
赤金的袈裟從手掌心拂過,青落眼睜睜地看著它輕輕溜走,像看著自己的生命慢慢離自己遠去。
一滴又一滴的淚滾落在地,浸溼了乾涸的黃土,打動不了堅硬的頑石。
青落終於心如死灰的閉上了眼。
那一刻她聽見耳邊風聲依舊,山林靜謐,流水不息。
兩個月後────
北固西側,深溝丘壑層層疊疊,空氣潮溼陰冷,叢中有一條隱蔽小溪,水清溫涼,青落素來最喜在這整理衣冠梳妝打扮。
她給這條小溪取了一個名字,名喚“美人溪”,她當時想了兩個寓意,一是常有美人在溪旁,二是在溪邊梳妝過後就成了美人。為此姐姐小白還取笑了她好一番,笑說:“哪有女子這般不害臊,話裡話外無不是誇耀自己好看的。”
她羞紅了臉,衝過去撓姐姐,嘴上卻也不服輸,“本來就是,難道長得美還不讓說了?我可慣看不上那些故作謙虛說自己長的醜的人。”
她說的是她們隔壁黎山裡的一個小兔妖,長得嬌柔白嫩,清秀可愛,確實也能稱得上一句美人,但總是顯出一副楚楚可憐的小白兔樣子,像是被人欺負了一樣,有人誇讚她好看,她卻總要拉出小青來比一比,故作矯揉道:“哪裡哪裡,比不上北固山上的小青蛇,她比我好看多了。”
詢問的人便開始找補:“那小青蛇哪比得上你楚楚可愛啊。”
這時小兔妖便難掩欣然之喜,滿意地抿嘴笑笑。
因此,小青便總是和姐姐吐槽,捏著嗓子掐著腰學那小兔妖的做派,那叫一個栩栩如生,久而久之,也就把這件事當笑話講了。
小青想到此,忍不住彎唇,美人溪中印出了她淺淺一笑的模樣,端得那是一個星光燦然,日月同輝的光芒。
她將木梳在美人溪中浸了一道,然後水淋淋地梳在自己的髮絲上,一縷一縷慢條斯理地,對著水中的倒影仔細梳妝。
忽的,她細細地嗅了嗅鼻子,空氣中彷彿染上了一絲鐵鏽味,她左右嗅了嗅,發現越靠近水邊氣味越濃烈。
她彎下腰仔細打量著水中,原本清如玉盤的一汪水中竟不知何時漂浮著幾縷血絲,青落吃了一驚,莫不是有甚麼動物的屍體浸在了上游?
青落一邊起身一邊想,這股山溪處在山崖險峰之側,位置隱蔽難以攀爬,平常的動物根本到不了這裡,這也是她最喜歡待在這裡的原因,這麼多年除了她和姐姐,就沒有外物來過此地,今日這般,不知會是甚麼東西。
青落有些忐忑,自從經歷過兩月前的那場生死逃亡,她就變得有些膽小怕事了,不過……小心些總沒錯。
她提著自己的裙襬小心地踩在溼滑的石苔上,一邊提防著四周一邊往美人溪上游探去。
溪旁雜草叢生,蒲草密集,稍不留神就容易踩進叢中隱藏的暗道裡,小青仔細探了幾丈遠,都沒有發現甚麼異常,她心下納悶,到底是甚麼東西?
總不能是溪裡的小魚在流血吧?她是不會看錯的,身為猛禽,她們本身就對血有著極高的敏銳性。
她心存疑慮的準備返回,卻在不經意地一瞥中忽然定住了視線,離她不遠的溪水旁,有一個角落匯聚了許多的小魚,它們歡快地搖著尾巴聚在一起,兩腮一張一合,彷彿大開盛宴一般,周圍還不停的有小魚湊熱鬧拼命地往前擠。
青落俯下身去看,發現這一處的溪流中漂浮的血色濃厚了不少,她順著小魚的方向往前莫索,拂開這一處溪邊厚厚的蒲草,終於在茂盛又繁雜的草叢中看見了一個渾身是血躺著的人。
她心下吃了一驚!
這人的現狀實在太可怖,明黃色的海清服幾乎被血浸染成了血色,交疊在腹前的兩手還在流著濃稠的血液,手中卻還緊緊握著一串佛珠,他的臉被幾根長草遮擋,憑藉頎長又高大的身量可以判斷出是一位男性。
一個出了家的和尚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傷得如此之重。
小青有些猶豫,她是不是應該裝作甚麼也沒看見立馬轉身離開?
畢竟萬一又惹上了甚麼麻煩呢?
而且經過兩個月前,她對道士與和尚實在沒甚麼好感了。
可是……
此人身上不停地在流著血,如果放任不管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死在這兒,那她這就算是見死不救了。
姐姐曾教過她許多道理,告訴她要知恩圖報、心存善念、路見不平要拔刀相助諸如此類,還有就是……如果遇見別人有難,在自己有能力的情況下不能見死不救。
她說如果人人都對一條瀕死的生命視而不見,對甚麼都事不關己就高高掛起,那世間便就只剩下冷漠冰涼了。
如果我們有能力去救一個人一定要施以援手,正是因為曾經有恩主在她命懸一線的時候施以援手救了她,她才能活到現在,才能收養小青並把她平安的撫養長大。
這也是當姐姐堅持要找到恩主去報恩時她鼎力支援的原因,因為如果沒有那位救了姐姐的恩主就不會有姐姐,更不會有現在的她。
姐姐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的依靠與信賴,她說的話小青一直信守不渝。
最後,終究還是良心戰勝了害怕,小青提起裙襬朝那人走去……
她費勁地把那人周邊的蒲草全部拔開,理出一片空地好有施救的空間,雜亂的草叢被拂開,終於露出了一直被掩蓋住的臉,小青將他的臉輕輕地轉過來,在看清楚的那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