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十五年後
潤州北面,有山橫枕大江,山勢險峻,逶迤蜿蜒,宛若臥龍長眠於此
名曰:北固山。
山中植被野蠻葳蕤,灌木叢生,丘陵延綿,奔流不息。
鷹飛於上空,蛟盤於水側,樹叢中各類奇聲異語,聞之悚然。
忽而有箭劃破上空,林中深處穿來一陣破碎無力的腳步聲。
只見一片綠意帷幕中踉踉蹌蹌地跑來一女子,她提著裙襬,赤著腳,費力的向前奔跑著,時時不安地回頭望去。
她面板白的近乎透明,如瀑的黑髮披散在身後,長度近乎垂至腳踝,於空中舞動飛揚,像水中攝人的海草,嫵媚妖禍。
深山野林,絕色女子,增添了一絲聊齋般的詭異。
“蛇妖,哪裡逃!”
只見兩名道士模樣的人突然出現在女子身後,正怒目高喝道。
一人手中拿著麈尾,面白無鬚,一人手中拿著弓箭,蓄著兩撇八字鬍,正疾步追趕著。
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青落臉色白了幾分,心中愈發焦急,額間冒出了點點細汗。
這倆人已經追了自己許久,今日似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氣勢。
身體已經有些疲憊,原本整潔的青衣也被跑得鬆鬆垮垮,裙襬拖曳在地,裙裾被身後追擊的利箭和林中的樹叢劃得支離破碎,撕裂得層次不齊。
她卻片刻不敢鬆懈下來,只得咬牙提著裙襬一股腦地往前跑。
雙鞋不知何時跑丟了,雪白嬌嫩的足上添上了一道又一道的傷口,頭上的珠釵早也不知所蹤,只剩幾根青絲還鬆散的纏繞在髮間。
又一記利箭“咻”的從耳旁劃過,聽那破空的力道彷彿可以將風撕裂,她不由得想,如果這箭偏了那麼一絲一毫,她的身體絕對會立馬皮開肉綻。
青落嚇的渾身一顫,她之所以這麼拼了命的逃跑,也是因為身後這倆人和平時遇到的麻煩不太一樣,他們不僅武功高強,最重要的是他們也會法術、並且法術比她高了不知多少!
如果被他們追到,後果……根本無法預料。
雲間刺眼的烈日漸漸隱匿了光彩,山林中的昭光穿過層層密密的叢林都暗淡了幾分。
青落感覺自己渾身似要散架般,頸間覆上了一層汗珠,溼發黏黏膩膩的粘在脖子上令人難受,足下的傷口也令人疼痛難耐。雙唇早已失了血色,分不清是被嚇的還是被累的,總之,非常狼狽不堪。
然而身後兩人始終窮追不捨,青落的雙腿漸漸開始發顫,能繼續向前跑著完全是依靠本能,雙腿逐漸麻木,彷彿脫離身軀,機械的動著。
林中的風不停的從耳旁灌去,山中的樹影一簇一簇的滑過腦後,又不知過了多久,沉重的腳踩上了一顆無力避開的石頭,隨後她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一時間,身上各處傷口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那位拿著弓箭不停射著的八字鬍道士見此,雙眼一眯,凝神屏氣,左右手開弓,一支箭咻的一下精準的將青落的裙襬釘在了地上。
他得意一笑,摸了摸鬍子不緊不慢的朝青落走去,彷彿一位即將驗收自己獵物的獵人。
青落扯著裙子想往後爬,奈何大片裙子被釘住,她奮力去拉,裙襬又撕裂了一口,自己卻還是被定在原地不能移動分毫。
“別費力氣了,你覺得你還能逃過我的手掌心嗎”八字鬍道士站在青落不遠處嗤笑道,他似乎一點不著急,慢悠悠欣賞著獵物的臨終掙扎。
見那倆人離自己越來越近,青落的心臟不受控的狂跳,她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恐慌,第一次意識到死亡馬上瀕臨眼前。
眼淚不由自主的劃出眼眶,青落鼻子酸澀,死到臨頭了,心裡想的卻是還沒來得及再見姐姐最後一面,姐姐離家已經快一個月了,她真的好想她,如果姐姐在的話她根本不會落入此等境地,姐姐一定會狠狠教訓這倆人,然後把她護在身後安全的帶她回家,想到這,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一串掉的更傷心了。
眼見美人垂淚,已經走近的八字鬍道士嚥了咽口水,不得不說,這些妖物真是一個賽一個的好看,就比如今天這隻,真是他遇到過的最美的一隻,他眯著眼打量著她,薄薄的青衣滑至肩頭,那露出來的雪肩白潤無暇,像雪覆蓋山頭。
裙襬雖已破損不堪,兩條纖長的玉腿隱在其間,若隱若現,勻稱似玉,讓人想把手賞玩,連那沾了泥土的腳趾頭都顯的粉玉可愛,更別提她那長的和山中靈魅似的臉,清豔如出水漣漣的玉芙蓉,人間哪能見到此等絕色啊!
八字鬍道士暗暗咂舌,心中一陣盤量。
他打量著坐在地上默默垂淚的青落,此時那透著幾分清純無邪的雙眸正淌著幾滴珍珠淚,彷彿滴進了他的心裡,心間瞬間泛起了綿綿癢意。他咂咂嘴,心想,這麼個絕色就這樣殺了,未免有些可惜。
豆大的眼珠賊溜溜的翻轉了一圈,他望向身側的同伴,眼中難掩精光:“莫回師弟,這隻妖物就交給我,你去周圍探探還有何妖物可剿殺,我們酉時在山下碰面。”
莫回拿著麈尾瞥了瞥他那個讒樣,心下不齒,自己的師兄是個甚麼德性他自然是知道的。左右這隻妖是師兄獵的,他也不好搶功,聞言只好點點頭,揖手道:“莫白師兄,告辭。”
見師弟的身影漸漸消失,莫白的神情不再收斂,眼神中冒出奸邪之光。
他慢慢向青落走近,從懷裡拿出個白瓷瓶,語氣故作溫和道:“別怕,我不殺你,只是想把你收進這個瓶子裡助我修煉,不會傷及你性命。”
見青落神態防備,他繼續誘哄道:“此瓶名喚百妖鎖,可容納百妖,待在此瓶中只要我不殺你你便不會有任何危險,甚至我還可以助你修煉,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我可以助你早日修得道。”
助她修煉?這人平白無故為何要助自己修煉?
青落不解,這人的目光渾濁不堪看人十分難受,青落不懂他不殺她,為何又要抓她?她紅著眼睛,謹慎道:“你想讓我做甚麼?”
莫白摸著鬍子一笑,他雖穿著一身正派的道服,然而面相卻透著幾分小人之意,兩撇八字鬍更顯露出幾絲奸猾,“汝可聽過男女雙修之法?”
青落雙眸瞬間睜大,眼神變得凌然,她不可思議,似乎難以想象一向標榜正義的玄門人口中竟會吐出此等下流齷齪的話。
她修為雖低下,在修煉之道上也很愚笨,但並不代表她是傻,這人明顯就是一個腌臢噁心的淫賊!
姐姐從小就教育她要小心男人,保護好自己,她也曾和姐姐遇到過一些對她們不懷好意的男人,所以在這方面她的感知很敏銳。
一定不能落在他手裡!
青落捏緊拳頭,忽而衝著莫白身後喚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莫白以為是師弟去而又復返,沒有遲疑的回頭,青落藉此機會偷偷凝氣,指尖青光一劃,將被定住的裙襬齊齊割下,最後一絲法力也被耗盡,青落不敢耽擱,立馬起身向前跑去。
莫白剛回頭就意識到這狡詐的女妖騙了自己,原本還算和顏悅色的臉瞬間黑沉下來,他面無表情的轉過身,見那女妖已經踉踉蹌蹌地跑出了十步之遠,眼底立馬染上了一層陰翳。
敢耍他?真是得寸進尺,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他兩指指天,在空中結了一道印,最後停於嘴前,“乾坤除惡,萬妖歸滅。破!”
只見一道金光璀璨的圓環以極快的速度向青落砍去。
莫白站在原地氣定神閒地等待著青落倒下。
這是他們玄陽觀的滅妖訣,被擊中的妖渾身修為將立馬散盡,筋脈寸斷,癱軟如泥,動也不能動彈,哪怕是有著千年修為的大妖也能打得它現出原形。這種殺傷力如此厲害的法術在玄陽觀只有修煉境界高的資深大弟子才得以使出。
莫白得意一笑,耐心地等待著獵物落入掌心。
青落眼睛被不知是汗液還是淚水刺的酸澀,她顧不及去擦,匆匆回頭去看那道士有沒有追來,卻見那道士收起了之前戲謔她的追法,似乎耐心耗盡想盡快將她抓住,直接使出了一套術法朝她打來。
刺眼的金光直逼青落,黑色瞳仁中的金點愈來愈大,愈來愈亮,青落眼底簇起了兩束火光,像張著獠牙的火獅,要將她一下吞噬。
金環裹著凌厲的殺氣,像一把彎刀破風割來,青落深知自己已然是逃不掉的,她愣愣地跌倒在地,面板被近在咫尺的金光烤得刺痛,難以想象這團光打在身上會有多痛,可能會頃刻間灰飛煙滅吧,她想,隨後心死的閉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到來。
不過一瞬間,風彷彿在耳邊停止,原本簌簌作響的萬林也變得寂靜如月,五感在瀕死的瞬間被放大,她聽到腦海裡有嗡嗡的呼嘯聲,感知到自己的心臟每一下的咚咚跳動,像囚籠中的小鹿,撞得頭破血流也要破開牢籠。
細白的五指撐在乾裂的黃土上一點一點攥緊,她不自覺得昂起了頭顱,像天鵝仰起自己的脖頸引頸受戮。
一滴汗順著額角滑至腮旁,又一寸一寸滑過脖頸,畫出一條優美的弧線最後隱匿在更深處。
青落屏著呼吸等待著。
一瞬……兩瞬……
她恐懼到發抖,這是身體應對危險時的本能。
閉著的眼睫也止不住的顫動,這種極具驚恐的等待似要把她逼瘋。
可預想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到來。
就在她正要睜眼時卻聽見前方不遠處的莫白忽而傳來一聲極度恭敬與忐忑的,
“玄陽觀莫白拜見法海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