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御書房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金燦燦的。
皇帝坐在丹爐旁,但這次沒有煉丹。那柄銅勺放在一邊,丹爐裡空空蕩蕩。他靠在軟榻裡,看著站在面前的江尋舟。
兩人相對無言。
過了很久,皇帝開口了。
“你想要甚麼?”
江尋舟看著他。
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此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站在那裡,像一株長在懸崖邊的青松,風吹過,葉動,身不動。
“我要寒門子弟,”他說,“能和士族一樣,入朝為官。”
皇帝點了點頭。
“朕已經下旨,”他說,“明年恩科,名額翻倍。”
江尋舟沒有說話。
皇帝看著他。
“還有呢?”
江尋舟沉默了一息。
“我要我師父的墳,”他說,“有人祭掃。”
皇帝的眼睛微微動了動。
那是謝孤直。
他最好的兄弟,也是他最對不起的人。
“朕會下旨,”他說,“追封謝孤直為太傅,立祠祭祀。”
他看著江尋舟。
“他的墳,朕會親自去祭拜。”
江尋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皇帝。
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皇帝等著。
等著他開口。
等著他說出那個——
他想要,卻一直沒敢要的東西。
江尋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都移了位置。
久到皇帝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開口了。
“我……”
他的聲音有些澀。
“我想……”
他頓了頓。
陽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清瘦的臉照得柔和。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那是三十年的隔閡。
三十年的恨。
三十年的——渴望。
“我想叫您一聲爹。”
皇帝愣住了。
他看著江尋舟,看著這個他從出生起就沒抱過的兒子,這個他託付給謝孤直的兒子,這個替他做了三十年局的兒子。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上了甚麼。
那是淚。
三十年來,第一次。
他沒有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很輕。
很慢。
像是怕驚動甚麼。
江尋舟看著他,看著那個坐在軟榻裡的老人。
那張蒼老的臉上,有淚在流。
沒有聲音。
只是靜靜地流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然後他開口了。
“爹。”
那一個字,很輕。
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在這寂靜的御書房裡,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皇帝的耳朵裡。
皇帝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他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朝他招了招。
江尋舟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皇帝伸出手,摸著他的臉。
那隻手很瘦,很涼,像枯樹枝一樣。
但摸在他臉上,卻讓他覺得——
很暖。
“尋舟,”皇帝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爹對不起你。”
江尋舟搖了搖頭。
“不怪您。”他說。
皇帝看著他。
“真的不怪?”
江尋舟想了想。
“以前怪過。”他說,“後來不怪了。”
皇帝愣住了。
“為甚麼?”
江尋舟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因為,”他說,“您比我苦。”
皇帝看著他,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一把抱住江尋舟,抱得很緊。
江尋舟愣了一愣。
然後他伸出手,也抱住了皇帝。
兩個身影,在陽光下緊緊相擁。
一個蒼老,一個年輕。
一個等了三十年,一個想了三十年。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很暖。
很靜。
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這一刻。
過了很久,皇帝鬆開了他。
他看著江尋舟,看著那張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
“尋舟,”他說,“你想留下來嗎?”
江尋舟想了想。
“想。”他說,“但不想。”
皇帝愣住了。
“甚麼意思?”
江尋舟笑了。
“我想留在您身邊,”他說,“但我不想當皇子。”
皇帝看著他。
“那你想做甚麼?”
江尋舟望向窗外。
窗外,天很藍,雲很淡。一群大雁正從南方飛回來,排成人字形,往北飛去。
“我想去找三殿下。”他說。
皇帝愣住了。
“老三?”
“嗯。”江尋舟說,“我欠他一條命。我要去還。”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在封地過得很好。”他說,“你不用去。”
江尋舟搖了搖頭。
“我知道。”他說,“但我想去。”
他看著皇帝,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爹,”他說,“我答應過我師父,要保他一命。現在他活著,我想看著他活。”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有欣慰,有不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驕傲。
“去吧。”他說。
江尋舟愣住了。
“您……讓我去?”
皇帝點了點頭。
“讓你去。”他說,“你師父教了你三十年,不是為了讓你留在朕身邊。是為了讓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看著江尋舟。
“去吧。”他說,“替朕,好好看著他。”
江尋舟的眼眶,忽然溼了。
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回過頭,看著皇帝。
“爹,”他說,“保重。”
皇帝點了點頭。
江尋舟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照進來,落在他離去的背影上。
那個背影,很直。
像一把刀。
皇帝坐在那裡,望著那個方向,望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孤直,”他輕聲說,“你徒弟,終於回家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陽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窗外,那群大雁繼續往北飛去。
歸雁。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