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時間回到一個時辰前。
御書房裡,月光如水。
晏聽瀾站在門口,一隻腳已經邁出門檻,卻又收了回來。他轉過身,看著父皇。那個老人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父皇,”晏聽瀾開口,“那……老三呢?您讓他當棋子,您就不怕他真的死?”
皇帝沒有回頭。
“他不會死。”他說,“尋舟會保他。”
晏聽瀾愣住了。他看向江尋舟。江尋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您憑甚麼相信江尋舟?”晏聽瀾問。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雲遮住了月亮,又慢慢移開。久到丹爐裡的餘燼徹底熄滅,不再發出一絲聲響。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晏聽瀾。
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蒼老的臉照得蒼白。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是三十年的隱忍,三十年的謀劃,三十年的——秘密。
他張了張嘴。
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灰。
“因為他是我兒子。”
晏聽瀾愣住了。
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他看著父皇,看著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的——是甚麼?是愧疚?是悔恨?還是——他終於說出口的解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轉過頭,看向江尋舟。
江尋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清瘦的臉照得蒼白。他的眼睛望著窗外,不知在看甚麼。但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那顫抖很輕,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但晏聽瀾看見了。
他看見那個從來不動聲色的人,此刻站在那裡,肩膀在抖。
然後,江尋舟的膝蓋彎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
低著頭。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皇帝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晏聽瀾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
又好像甚麼都不明白。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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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年前,宣州。
那年冬天格外冷,雪落了三日三夜,把整個宣州城埋成了一片白。
謝孤直站在一座破舊的院子裡,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孩。嬰孩裹在粗布襁褓裡,睡得正沉,小小的臉蛋凍得發紅。
“他叫甚麼?”謝孤直問。
站在他面前的女子,穿著粗布衣裳,頭髮用木簪綰著,面容清秀,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她看著那個嬰孩,眼睛裡滿是淚光。
“還沒起名字。”她說,“他爹說,等他大些再起。”
謝孤直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嗎?”
女子點了點頭。
“知道。”她說,“但他不能來。他要是來了,這孩子就活不成了。”
謝孤直看著她,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呢?”他問,“你怎麼辦?”
女子搖了搖頭。
“我活不長了。”她說,“大夫說,就這幾天的事。”
謝孤直沒有說話。
女子看著他,忽然跪了下去。
“謝先生,”她說,“求您……求您收下他。”
謝孤直連忙扶她起來。
“你別這樣。”他說,“我答應你。”
女子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
“謝先生,”她說,“您告訴他,他爹不是不想來,是不能來。您告訴他,他爹心裡有他,只是……只是沒辦法。”
謝孤直點了點頭。
“我會的。”他說。
女子又看了那個嬰孩一眼,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嬰孩動了動,沒有醒。
女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他長得像他爹。”她說。
然後她站起身,轉身走了出去。
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把她的背影模糊了。
謝孤直站在那裡,望著那個漸漸消失在雪中的身影,一動不動。
懷裡的嬰孩忽然醒了,哇地一聲哭起來。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輕輕拍了拍。
“別哭。”他說,“你爹是個好人。他只是……沒辦法。”
嬰孩不聽,依舊哭著。
哭聲在雪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三天後,那個女子死了。
謝孤直把她埋在了城外的一座山上。沒有碑,沒有標記,只有一個土包,被雪覆蓋著,和其他無數個土包一樣,分不清誰是誰。
他站在那座墳前,懷裡抱著那個嬰孩。
“你娘叫雲歸雁。”他說,“你記住這個名字。”
嬰孩咿咿呀呀地叫著,伸出小手,去抓飄落的雪花。
謝孤直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叫甚麼名字呢?”他說,“你爹說,讓你自己起。可他不知道,你連話都不會說。”
他想了想。
“我給你起一個吧。”他說,“尋舟。尋找的尋,渡舟的舟。尋渡己之舟。”
他看著那個嬰孩。
“也是尋歸家之舟。”
嬰孩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燦爛,像是聽懂了他的話。
謝孤直把他舉起來,對著天空。
“你爹,”他說,“是這天下最孤獨的人。”
雪落在他們身上,一片一片,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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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舟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謝孤直沒有瞞他。
“你爹是當今陛下。”他說,“你娘叫雲歸雁,是個寒門女子。你爹愛她,但不能娶她。她死的時候,把你託付給我。”
江尋舟那時候六歲。他站在謝孤直面前,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為甚麼不要我?”他問。
謝孤直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不能。”他說,“他是皇帝。他有很多事要做。他要是認了你,那些大臣就會拿你當把柄,那些外戚就會拿你當籌碼,那些藩王就會拿你當藉口。你活不成。”
江尋舟沒有說話。
謝孤直蹲下來,和他平視。
“尋舟,”他說,“你恨他嗎?”
江尋舟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
謝孤直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可以恨他。”他說,“你有這個權利。”
江尋舟搖了搖頭。
“我不恨他。”他說,“我只是想知道,他長甚麼樣。”
謝孤直笑了。
那笑容很苦。
“他啊,”他說,“長得很好看。眼睛很大,眉毛很濃,笑起來像個孩子。”
他看著江尋舟。
“你長得像他。”
江尋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窗外。
窗外,雪還在下。
那一年,江尋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那一年,他也知道了,這世上有些事,不是恨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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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十四年,謝孤直教了他很多東西。
讀書,寫字,謀劃,佈局。教他怎麼在亂世裡活下去,教他怎麼在陰謀裡保全自己,教他怎麼——看清人心。
“師父,”有一次他問,“您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謝孤直看著他。
“因為你師父欠你爹的。”他說。
江尋舟愣住了。
“欠甚麼?”
謝孤直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遠處的天空。
“尋舟,”他說,“你記住,你爹這輩子,過得比誰都難。他愛的人,不能愛。他想做的事,做不了。他想要的,甚麼都得不到。”
他頓了頓。
“他是這天下最孤獨的人。”
江尋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師父的背影。
那個背影,很直。
但不知為甚麼,他總覺得,那個背影,有些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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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孤直死的那天晚上,拉著江尋舟的手,說了最後一句話。
“尋舟,”他的聲音已經很弱了,弱得像風中的殘燭,“別恨他。”
江尋舟跪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
“師父……”
“他是你爹。”謝孤直說,“也是這天下最孤獨的人。”
他看著江尋舟,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
“答應我,”他說,“別恨他。”
江尋舟的喉嚨動了動。
“師父,”他說,“我答應你。”
謝孤直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好。”他說,“好。”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手,從江尋舟手裡滑落。
江尋舟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師父的臉,看著那張已經沒有了生氣的臉。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一年,他十六歲。
他答應了師父,不恨他爹。
可他不知道,不恨,是不是就是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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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裡,月光依舊。
江尋舟跪在地上,低著頭。
晏聽瀾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為甚麼江尋舟會出現在這裡,明白了為甚麼他會幫父皇做局,明白了為甚麼他會在最後一刻,刺偏那三分。
因為他不是外人。
他是父皇的兒子。
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
“所以,”晏聽瀾啞聲道,“你是我……哥哥?”
江尋舟沒有抬頭。
“是。”他說。
晏聽瀾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江尋舟,看著他那張清瘦的臉,那雙幽深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妃曾經說過一句話。
“聽瀾,你有一個哥哥,在外面。他活得很難。”
那時候他不明白。
現在他明白了。
那個哥哥,就在他面前。
那個他曾經當作棋子的人,是他哥哥。
那個他曾經利用過的人,是他哥哥。
那個他曾經——
他說不下去了。
“父皇,”他轉過頭,看著皇帝,“您瞞了我三十年。”
皇帝看著他。
“是。”他說。
晏聽瀾的嘴唇動了動。
“為甚麼?”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說,“說出來,他會死。”
晏聽瀾愣住了。
他看著父皇,看著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的——是痛苦,是愧疚,還是別的甚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很疼。
為了那個從出生起就被藏起來的人。
為了那個從小就沒有爹孃的人。
為了那個——
他看向江尋舟。
江尋舟依舊跪著,低著頭。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個影子,很孤單。
像一隻找不到歸途的雁。
晏聽瀾忽然走了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尋舟,”他輕聲說,“對不起。”
江尋舟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五殿下,”他說,“您不用道歉。”
晏聽瀾搖了搖頭。
“不,”他說,“我該道歉。我利用你,我懷疑你,我——”
他說不下去了。
江尋舟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五殿下,”他說,“您是我的弟弟。”
晏聽瀾愣住了。
他看著江尋舟,看著那張清瘦的臉上浮現出的笑容。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江尋舟笑。
真正的笑。
不是那種淡淡的、讓人看不透的笑。
是那種——
像是終於放下了甚麼的笑。
“弟弟,”江尋舟輕聲說,“這個詞,我等了三十年。”
晏聽瀾的眼眶,忽然溼了。
他伸出手,握住江尋舟的手。
那隻手,很涼。
涼得像冰。
但很穩。
穩得像一座山。
“哥,”他啞聲道,“對不起。”
江尋舟搖了搖頭。
“不用。”他說,“我們是兄弟。”
月光靜靜地落下來,照在他們身上。
照在兩隻交握的手上。
照在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身上。
皇帝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那是淚光。
三十年來,第一次。
他轉過身,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孤直,”他輕聲說,“你看到了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
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但嘴角,有一絲弧度。
那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那是——
他終於等到了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