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御書房裡,月光如水。
晏聽瀾站在門口,一隻腳已經邁出門檻,卻又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看著父皇。
那個老人依舊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條沉默的河。
“父皇,”晏聽瀾開口,聲音沙啞,“那……老三呢?”
皇帝的背影微微動了動。
“您讓他當棋子,您就不怕他真的死?”
皇帝沒有回頭。
“他不會死。”他說。
晏聽瀾愣住了。
“甚麼?”
皇帝轉過身,看著他。
“尋舟會保他。”
晏聽瀾的心猛地一縮。
他看向江尋舟。
江尋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清瘦的臉照得蒼白。他的眼睛望著窗外,不知在看甚麼。
“您憑甚麼相信江尋舟?”晏聽瀾問。
皇帝沉默了。
御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丹爐裡的餘燼,偶爾噼啪一聲。
月光靜靜地落在地上,白得像霜。
皇帝站在那裡,望著晏聽瀾。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那是三十年的隱忍,三十年的謀劃,三十年的——說不出口的秘密。
他張了張嘴。
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灰。
晏聽瀾愣住了。
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著父皇,看著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的——是甚麼?是愧疚?是悔恨?還是別的甚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江尋舟的膝蓋,忽然彎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
低著頭,一言不發。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皇帝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晏聽瀾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
又好像甚麼都不明白。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皇帝開口了。
“起來吧。”他說。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江尋舟,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這些年,”他說,“辛苦你了。”
江尋舟沒有動。
他依舊跪著,低著頭。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肩膀照得微微顫抖。
那顫抖很輕,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但晏聽瀾看見了。
他看見那個從來不動聲色的人,此刻跪在那裡,肩膀在抖。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甚麼。
但他知道,那句話,一定很重。
重到讓江尋舟這樣的人,都跪了下去。
重到讓他這樣的人,都控制不住自己。
晏聽瀾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些冷。
很冷很冷。
從骨頭裡往外冷。
江尋舟終於站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晏聽瀾。
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此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才那個跪在地上的人,不是他。
他開口了。
“五殿下,”他說,“您輸了。”
晏聽瀾看著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那雙熟悉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夜晚的秘密會面,想起了那些傳遞的訊息,想起了那些“忠心耿耿”的謀劃。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是一顆棋子。
一顆被人擺佈了三十年的棋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澀,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是啊,”他說,“我輸了。”
他看著父皇,看著江尋舟,看著這間他以為已經屬於自己的御書房。
“從一開始就輸了。”
他轉過身,走出門檻。
月光照在他離去的背影上。
那個背影,很瘦,很孤單。
像一隻終於飛不動了的鳥。
門,在身後關上。
御書房裡,只剩下皇帝和江尋舟。
兩人相對無言。
過了很久,皇帝開口了。
“去看看他。”他說。
江尋舟愣住了。
“陛下?”
皇帝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老三,”他說,“去看看他。”
江尋舟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著皇帝,看著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的——是關心?是愧疚?還是別的甚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在那一刻,忽然跳得很快。
“去吧。”皇帝說。
江尋舟點了點頭。
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御書房裡,只剩下皇帝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望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如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孤直,”他輕聲說,“你徒弟,比你好。”
沒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但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是比笑更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