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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2026-04-23 作者:小煖

第 57 章

御書房裡,月光如水。

晏聽瀾站在那裡,聽著父皇說的話,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看見父皇走回來,重新在丹爐旁坐下。那柄銅勺還在手裡,慢慢地攪動著早已涼透的丹藥。一圈,又一圈。和過去三十年沒有任何不同。

“坐。”皇帝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晏聽瀾機械地走過去,坐下。

江尋舟不知何時也走了回來,站在角落裡,像一尊雕像。

皇帝看著晏聽瀾,看著這個他從來不曾正眼看過的兒子。

“老五,”他說,“你想知道真相嗎?”

晏聽瀾的喉嚨動了動。

“甚麼真相?”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牆上那幅畫,望著畫上那個站在梅樹下的女子。

“三十年前,”他說,“朕剛登基。”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那時候,朕也想做個好皇帝。想改革,想讓寒門有出頭之日,想把這天下治理得更好。”

他頓了頓。

“可朕動不了。”

晏聽瀾看著他。

“為甚麼?”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苦。

“因為外戚。因為士族。因為藩王。”

他放下銅勺,靠進椅背裡。

“這三方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朕想動任何一個,另外兩個就會聯合起來,把朕吃了。”

他看著晏聽瀾。

“你知道朕那時候,有多難嗎?”

晏聽瀾沒有說話。

皇帝繼續說:“朕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辦法。”

他頓了頓。

“需要一個局。一個讓他們都跳出來的局。”

晏聽瀾的心猛地一縮。

“都跳出來?”

“對。”皇帝說,“讓他們以為自己有機會,讓他們主動跳出來,讓他們互相咬,互相鬥——鬥到兩敗俱傷,鬥到再也合不起來。”

他看著晏聽瀾,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老五,”他說,“你知道朕等這個局,等了多久嗎?”

晏聽瀾的嘴唇動了動。

“三十年?”他啞聲道。

皇帝點了點頭。

“三十年。”他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晏聽瀾。

“這三十年,朕做了很多事。”

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

“朕故意冷落老三的母妃,讓她住進冷宮,讓她受盡冷眼,讓她——死得不明不白。”

晏聽瀾愣住了。

“老三的母妃?”

“對。”皇帝說,“她是朕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之一。但朕不得不那麼做。”

他轉過身,看著晏聽瀾。

“因為朕要讓老三從小受盡冷眼。讓他恨,讓他痛,讓他——想爭。”

他頓了頓。

“只有他想爭,他才會成為寒門的旗幟。”

晏聽瀾呆呆地看著他。

“所以,”他說,“三哥從小受的那些苦,都是您……”

“都是朕安排的。”皇帝替他說完。

晏聽瀾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沈鏡棲在冷宮裡住了八年,想起他說起母妃時眼裡的淚光,想起他跪在靈前守了七日七夜的背影。

那些苦,那些痛,那些委屈——

都是父皇安排的。

為了一個局。

“父皇,”他的聲音在發抖,“您真狠。”

皇帝看著他。

“老五,”他說,“你以為朕想這樣?”

他走回來,重新坐下。

“朕也不想。”他說,“可朕沒辦法。”

他看著晏聽瀾。

“你知道朕還做了甚麼嗎?”

晏聽瀾搖了搖頭。

皇帝繼續說:“朕故意縱容老大,讓他和士族綁在一起。讓他以為自己穩坐太子之位,讓他肆無忌憚地結黨營私,讓他——成為外戚和士族的靶子。”

他頓了頓。

“朕故意讓你‘體弱多病’,讓你有機會暗中佈局。讓你以為父皇不管你了,讓你以為自己可以慢慢謀劃——讓你成為藩王的希望。”

他看著晏聽瀾,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老五,”他說,“你以為你那些小動作,朕不知道?”

晏聽瀾的心猛地一縮。

“您……”

“朕都知道。”皇帝打斷他,“從你第一次見謝朗懷,朕就知道。從你第一次聯絡邊軍,朕就知道。從你第一次和士族密會,朕就知道。”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朕故意讓你以為得手了,故意讓你以為父皇昏聵了,故意讓你——一步一步,走進朕的局裡。”

晏聽瀾坐在那裡,渾身發冷。

他看著父皇,看著這個他叫了二十多年父皇的人。

原來,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顆棋子。

一顆被擺佈了三十年的棋子。

“父皇,”他啞聲道,“那江尋舟呢?”

皇帝看向角落裡的江尋舟。

江尋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皇帝說,“他才是這局棋裡,最重要的一顆。”

他頓了頓。

“因為他是謝孤直的徒弟。”

晏聽瀾愣住了。

“謝孤直?”

“對。”皇帝說,“三十年前,朕最好的兄弟,也是朕最對不住的人。”

他望著窗外,望著月光。

“朕故意讓他‘死’,讓他的徒弟恨朕。讓那個孩子用三十年,一步一步,把寒門、士族、外戚、藩王——全都引出來。”

他看著晏聽瀾。

“老五,你以為你在利用江尋舟?”

晏聽瀾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每一步,都是朕讓他走的。”皇帝說。

“你以為你在佈局?”

他頓了頓。

“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朕的棋盤上。”

晏聽瀾坐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父皇,看著這個他以為昏聵、以為無能的老人。

原來,他才是那個下棋的人。

從頭到尾。

一直都是。

“父皇,”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您到底是甚麼人?”

皇帝看著他。

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疲憊。

“老五,”他說,“朕只是一個想守住這江山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這三十年,朕每天煉丹,每天裝糊塗,每天看著你們鬥來鬥去。你以為朕願意?”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灰。

“朕不願意。可朕沒辦法。”

他轉過身,看著晏聽瀾。

“老五,”他說,“你知道嗎,朕最對不起的,是你三哥。”

晏聽瀾愣住了。

“他娘是朕殺的。他從小受的苦,是朕安排的。他這三十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他頓了頓。

“可他還是那麼幹淨。”

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朕對不起他。”

晏聽瀾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父皇,”他說,“您愛過誰嗎?”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愛過。”他說,“可朕不能愛。”

他看著牆上那幅畫。

畫上的女子,依舊站在梅樹下,微微笑著。

“她是朕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

他頓了頓。

“也是朕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

晏聽瀾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畫。

那畫上的女子,眉目溫柔,笑容淺淺。

他忽然覺得,那眉眼,有些眼熟。

像誰?

他想不起來了。

“她是誰?”他問。

皇帝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幅畫,望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

然後他開口了。

“你三哥的娘。”他說。

晏聽瀾的心猛地一縮。

他看著那幅畫,看著畫上那個溫柔的女子。

那是三哥的娘。

是父皇最愛的人。

也是父皇親手殺了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哥那雙乾淨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畫上的人,一模一樣。

“父皇,”他啞聲道,“您……”

皇帝擺了擺手,打斷他。

“老五,”他說,“朕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

他看著晏聽瀾,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恨朕,應該的。你恨這江山,應該的。你恨所有人,也應該的。”

他頓了頓。

“但你要記住——”

“你三哥,是無辜的。”

晏聽瀾看著他,看著他蒼老的臉,看著他渾濁的眼睛,看著他鬢邊的白髮。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皇帝轉過身,望向窗外。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五,”他輕聲說,“去守皇陵吧。”

晏聽瀾沒有動。

皇帝繼續說:“替你三哥守著。替你那些死去的兄弟守著。替朕守著。”

他頓了頓。

“等你想明白了,再回來。”

晏聽瀾的嘴唇動了動。

“父皇,”他說,“您不怕我跑了?”

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跑?”他說,“你能跑到哪兒去?”

他轉過身,看著晏聽瀾。

“老五,”他說,“你是朕的兒子。你的命,是朕給的。你的路,是朕安排的。你能跑到哪兒去?”

晏聽瀾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他從頭到尾,都逃不出這個人的手心。

因為這個人,是他的父皇。

是這個天下的主人。

是這盤棋的——唯一棋手。

他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

跪下。

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離去的背影上。

那個背影,很瘦,很孤單。

像一隻終於飛不動了的鳥。

門關上後,御書房裡只剩下皇帝和江尋舟。

兩人相對無言。

過了很久,皇帝開口了。

“尋舟,”他說,“你恨朕嗎?”

江尋舟看著他。

那雙幽深的眼睛裡,甚麼表情都沒有。

“恨。”他說。

皇帝笑了。

“應該的。”他說,“你師父,是朕殺的。”

江尋舟沒有說話。

皇帝看著他。

“可你還是幫朕做了這局。”

江尋舟沉默了一息。

“因為三殿下。”他說。

皇帝愣住了。

“甚麼?”

江尋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因為三殿下,”他說,“是您和師孃的兒子。”

皇帝的心猛地一縮。

他看著江尋舟,看著那張平靜的臉。

“你……知道了?”

江尋舟點了點頭。

“知道了。”他說,“很久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孤直,”他輕聲說,“你徒弟,比你好。”

江尋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窗外。

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那個人。

那個在雪夜裡給他開門的人。

那個在冷宮裡陪他吃餃子的人。

那個在他師父墳前磕頭的人。

那個人,還活著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陛下,”他輕聲說,“三殿下他……”

皇帝點了點頭。

“朕知道。”他說,“他在養傷。”

江尋舟的眼睛亮了。

“他……”

“死不了。”皇帝說,“你那一刀,刺偏了三分。”

他看著江尋舟,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故意的。”

江尋舟沒有說話。

皇帝笑了。

“孤直的徒弟,”他說,“果然不一樣。”

他轉過身,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但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是比笑更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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