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御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白得像霜。
楚雲徊站在那裡,晏聽瀾站在那裡,江尋舟站在那裡。
三個人,像三尊石像。
過了很久,晏聽瀾開口了。
“父皇,”他說,“您打算怎麼處置我?”
楚雲徊看著他。
“你覺得呢?”
晏聽瀾想了想。
“殺了我。”他說,“我謀反,我該死。”
楚雲徊搖了搖頭。
“不。”他說,“朕不殺你。”
晏聽瀾愣住了。
“為甚麼?”
楚雲徊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老五,”他說,“你知道嗎,朕這輩子,殺過很多人。有些該殺,有些不該殺。殺了之後,朕一直睡不著。”
他頓了頓。
“朕不想再殺了。”
晏聽瀾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很瘦,很蒼老,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
他忽然覺得,這個他恨了這麼多年的人,其實也很可憐。
“父皇,”他說,“那三哥呢?”
楚雲徊的背影微微動了動。
“你三哥,”他說,“朕會救他。”
晏聽瀾愣住了。
“救他?”他說,“他不是已經……”
他看向江尋舟。
江尋舟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
那不是愧疚,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
解脫?
“那一刀,”江尋舟開口了,“刺偏了三分。”
晏聽瀾的腦子嗡的一聲。
刺偏了三分?
他看著江尋舟,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
“你……”
“殿下,”江尋舟說,“我答應過一個人,要保他一命。”
晏聽瀾看著他。
“答應誰?”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望向遠處的冷宮方向。
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清瘦的臉照得蒼白。
他的嘴唇動了動,輕輕說了兩個字。
“師父。”
晏聽瀾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江尋舟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
他想起那把刺進沈鏡棲胸口的刀。
刺偏了三分。
不是要他的命。
是救他的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澀,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好局。”他說,“好一個局。”
他看著楚雲徊,看著江尋舟。
“你們,”他說,“都把我當傻子。”
楚雲徊轉過身,看著他。
“老五,”他說,“你不是傻子。你只是太急了。”
他走回晏聽瀾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你和你三哥不一樣,”他說,“他甚麼都不想要,卻甚麼都得到了。你甚麼都想要,卻甚麼都得不到。”
他頓了頓。
“這就是命。”
晏聽瀾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妃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聽瀾,你要記住,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那時候他不明白。
現在他明白了。
他看著父皇,看著江尋舟,看著這間他以為已經屬於他的御書房。
原來,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顆棋子。
“父皇,”他輕聲說,“我輸了。”
楚雲徊點了點頭。
“知道就好。”他說。
他轉過身,往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老五,”他說,“從今天起,你去守皇陵。”
晏聽瀾愣住了。
“守皇陵?”
“對。”楚雲徊說,“替你三哥,替你那些死去的兄弟,替朕——守著那座山。”
他看著晏聽瀾。
“甚麼時候想明白了,甚麼時候回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照進來,落在他離去的背影上。
那個背影,很瘦,很蒼老。
但很穩。
穩得像一座山。
門在身後關上。
御書房裡,只剩下晏聽瀾和江尋舟。
兩人相對而立,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晏聽瀾開口了。
“先生,”他說,“你到底是甚麼人?”
江尋舟看著他。
“殿下,”他說,“一個欠了債的人。”
晏聽瀾愣住了。
“欠誰的債?”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也往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殿下,”他說,“您記住,這世上,有些人做壞事,不是因為壞,是因為沒辦法。”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照進來,落在他離去的背影上。
那個背影,也很瘦。
但很直。
直得像一把刀。
門關上後,晏聽瀾獨自站在那裡。
他看著空蕩蕩的御書房,看著那張曾經坐過的龍椅,看著窗外那輪圓月。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澀,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三哥,”他輕聲說,“你贏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
三更天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