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御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晏聽瀾正坐在龍椅上,閉著眼睛,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寧靜。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月光都移了位置。
聽見開門聲,他睜開眼睛。
然後他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明黃的龍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間的玉帶一絲不茍。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窩依舊深陷,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清亮得驚人。
沒有渾濁,沒有疲憊,沒有那些年來的昏聵和漠然。
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悸的光。
那是楚雲徊。
當今皇帝。
他的父皇。
晏聽瀾猛地站起來。
“父……父皇?”
他的聲音在發抖。
楚雲徊走進來,一步一步,走向御座。
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甚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敲著晏聽瀾的心。
他走到御座前,停下。
低頭看著坐在上面的晏聽瀾。
“老五,”他說,“坐得舒服嗎?”
晏聽瀾的臉色慘白。
他下意識想站起來,可腿軟得站不起來。他扶著龍椅的扶手,掙扎著起身,踉蹌著退後幾步。
“您……您不是……”
“不是整天煉丹?不是快死了?”楚雲徊替他說完。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老五,”他說,“你派來監視朕的人,是朕故意讓你派的。”
晏聽瀾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看著眼前這個父皇,這個他以為已經昏聵到極點的父皇,這個他以為隨時會死的父皇——
此刻站在他面前,清清醒醒,明明白白。
像一隻睡醒的猛虎。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江尋舟。
江尋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將那張清瘦的臉照得蒼白。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眼前這一幕,像是在看一場戲。
“尋舟!”晏聽瀾喊道,“你……”
江尋舟沒有動。
楚雲徊開口了。
“不用看他。”他說,“他從來不是你的人。”
晏聽瀾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江尋舟,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那雙幽深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夜晚的秘密會面,想起了那些傳遞的訊息,想起了那些“忠心耿耿”的謀劃。
都是假的?
都是騙他的?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你一直在騙我?”
江尋舟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甚麼表情都沒有。
“殿下,”他說,“對不住。”
又是這句話。
對不住。
就像他對沈鏡棲說的那句一樣。
晏聽瀾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澀,帶著說不清的嘲諷。
“對不住?”他重複道,“你們都只會說對不住?”
他看向楚雲徊。
“父皇,”他說,“您甚麼時候知道的?”
楚雲徊想了想。
“從一開始。”他說。
晏聽瀾的心猛地一縮。
“從一開始?”
“對。”楚雲徊說,“從你裝病那天起,從你見謝朗懷那天起,從你聯絡邊軍那天起——朕都知道。”
他頓了頓。
“朕甚麼都知道。”
晏聽瀾站在那裡,渾身發冷。
他想起那些自以為隱秘的會面,想起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想起那些自以為算無遺策的謀劃。
原來,父皇一直都知道。
一直在看。
像看一隻在籠子裡撲騰的鳥。
“為甚麼?”他啞聲道,“您為甚麼不阻止我?”
楚雲徊看著他。
“因為,”他說,“朕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他走近一步,看著晏聽瀾那張蒼白的臉。
“老五,”他說,“你知道嗎,你和你三哥,是朕最看不透的兩個兒子。”
晏聽瀾愣住了。
“老大太蠢,只知道結黨。老二死得早。老四不成器。只有你們兩個——”
他頓了頓。
“一個太乾淨,一個太髒。”
他看著晏聽瀾。
“朕想知道,你們兩個,誰會走到最後。”
晏聽瀾的嘴唇動了動。
“所以,”他說,“您就拿整個天下,當賭注?”
楚雲徊點了點頭。
“對。”他說。
晏聽瀾看著他,看著這個他叫了二十多年父皇的人。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皇從來不抱他,從來不正眼看他。他以為是父皇不喜歡他,以為是自己不夠好。
現在他知道了。
不是不喜歡。
是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一顆棋子。
從一開始就是。
“父皇,”他輕聲說,“您真狠。”
楚雲徊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他從來不曾瞭解過的兒子。
“老五,”他說,“你知道朕為甚麼不殺你嗎?”
晏聽瀾搖了搖頭。
楚雲徊沉默了一息。
“因為,”他說,“你和你三哥一樣,都是朕的兒子。”
晏聽瀾愣住了。
他看著父皇,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忽然浮現出的一絲——是甚麼?
愧疚?
不捨?
還是別的甚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在那一刻,忽然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