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御座冰涼。
晏聽瀾坐上去的時候,感覺到了那股涼意。從龍椅的扶手,從背後的靠背,從四面八方湧來,滲進他的骨頭裡。
他忽然笑了。
“三十年。”他說,“我等了三十年。”
大殿裡空無一人。百官已經散了,侍衛已經退了,連那些太監宮女都不知躲到了哪裡。只有江尋舟站在一旁,像一尊石像。
窗外的夕陽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晏聽瀾,看著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的笑容。
那是滿足的笑。
也是空虛的笑。
“恭喜殿下。”他說。
晏聽瀾轉過頭,看著他。
“先生,”他說,“你說,父皇會不會恨我?”
江尋舟沉默了一息。
“殿下,”他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晏聽瀾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是啊,”他說,“不拘小節。”
他靠在龍椅的靠背上,望著大殿的穹頂。穹頂很高,繪著金龍和祥雲,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他身子不好,總是在屋裡躺著。有時候能聽見外頭的聲音——太子哥哥的笑聲,三哥的說話聲,宮人們的腳步聲。他們都離他很遠,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他曾經問母妃:“為甚麼我不能像他們那樣?”
母妃沒有回答。
只是抱著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後來他知道了。
因為他不是太子。
因為他不是那個該被重視的人。
因為他只是一個病秧子,一個隨時會死的廢物。
可他不甘心。
憑甚麼?
憑甚麼太子一出生就是太子?
憑甚麼三哥甚麼都沒有卻能活得那麼幹淨?
憑甚麼父皇——那個從來不正眼看他的父皇——可以高高在上,決定所有人的命運?
他不甘心。
所以他等。
等了三十年。
終於等到了今天。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白,很瘦,指甲泛著青色。就是這雙手,一步一步,把所有人推到了今天。
太子廢了。三哥死了。父皇——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贏了。
“先生。”他忽然開口。
江尋舟抬起頭。
“殿下有何吩咐?”
晏聽瀾看著他。
“你說,”他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江尋舟想了想。
“殿下,”他說,“首先要穩住朝堂。百官人心惶惶,需要安撫。其次要處置叛軍。謝朗懷雖然是自己人,但三萬軍隊在城外,始終是隱患。第三——”
他頓了頓。
“第三,陛下的後事。”
晏聽瀾點了點頭。
“說得好。”他說,“那就按先生說的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正在落山。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一層一層,像燃燒的火。
他看著那片火燒雲,忽然問:“先生,你說,三哥現在在哪兒?”
江尋舟的身子微微僵了僵。
“殿下,”他說,“三殿下他……”
“我知道。”晏聽瀾打斷他,“他死了。”
他看著窗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是我三哥,”他說,“從小唯一對我好的人。”
他頓了頓。
“可他不死,我就坐不穩這個位子。”
他轉過身,看著江尋舟。
那雙眼睛裡,此刻空得看不見底。
“先生,”他說,“你說,我做得對嗎?”
江尋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終於開口,“對錯,不是現在說了算的。”
晏聽瀾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是啊,”他說,“對錯,是以後的人說的。”
他走回龍椅前,重新坐下。
手撫摸著扶手上雕刻的龍紋,感受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
“來人。”他忽然開口。
一個太監從殿外跑進來,跪在地上。
“殿下有何吩咐?”
晏聽瀾看著他。
“傳旨下去,”他說,“明日大朝會,所有官員,必須到場。”
太監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晏聽瀾靠在龍椅裡,閉上眼睛。
夕陽漸漸落下去了。
大殿裡暗了下來。
江尋舟站在那裡,看著他。
看著那張蒼白的臉,那雙閉著的眼睛,那具瘦削的身子。
他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人也喜歡這樣望著窗外。
那個人也喜歡這樣和他說話。
那個人——
他閉上眼睛。
不讓自己再想。
“先生。”
晏聽瀾忽然睜開眼睛。
江尋舟看著他。
“殿下?”
晏聽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你說,”他說,“三哥臨死前,說了甚麼?”
江尋舟的心猛地一縮。
他想起御書房裡的那一幕。
想起那把刀刺進去的時候,那雙乾淨的眼睛裡浮現出的——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
是不解。
是悲傷。
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他說……”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他說……”
他說不下去了。
晏聽瀾看著他。
“說甚麼?”
江尋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他說,”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怪你。”
晏聽瀾愣住了。
他看著江尋舟,看著他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他不怪你?”他重複道。
江尋舟點了點頭。
晏聽瀾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有苦澀,有嘲諷,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羨慕。
“三哥,”他輕聲說,“你真是個好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正在消失。
天黑了。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片黑暗,一動不動。
江尋舟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贏了。
可他看起來,並不開心。
“殿下,”他輕聲說,“您該歇息了。”
晏聽瀾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窗外。
“先生,”他說,“你說,三哥現在,在哪兒?”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地方,他再也去不了了。
夜深了。
晏聽瀾終於離開了大殿。
江尋舟獨自站在那裡,望著那張空蕩蕩的龍椅。
他忽然走過去,伸出手,摸了摸那冰涼的扶手。
就像那個人曾經做過的那樣。
他想起那個人說的話。
“活著就好。”
他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那張乾淨的臉,那雙乾淨的眼睛。
還有那句話——
“我不怪你。”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睜開眼睛,轉身,大步走出大殿。
外面,月光正好。
他站在月光下,抬起頭,望著那輪圓月。
很亮。
很冷。
像是那個人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殿下,”他輕聲說,“您不怪我,可我怪我自己。”
沒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
一更天了。
新的一天,快來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