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御書房。
丹爐還在燒,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藥香和硫磺味混在一起,燻得人眼睛發酸。皇帝坐在丹爐旁,手裡拿著那柄銅勺,慢慢攪動著鼎裡的丹藥。
他沒有抬頭。
沈鏡棲走進來,在他面前跪下。
“兒臣叩見父皇。”
銅勺停了停,然後繼續攪動。
“你被軟禁著,”皇帝的聲音沙啞而疲憊,“請甚麼戰?”
沈鏡棲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也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就那麼坐著,攪動著丹藥,彷彿眼前這個跪著的人,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沈鏡棲深吸一口氣。
“父皇,”他說,“國難當頭,叛軍就在城外。兒臣雖被軟禁,卻也是您的兒子,是大楚的皇子。兒臣願率兵出戰,與叛軍決一死戰。”
銅勺停了。
皇帝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出戰?”他說,“你會打仗嗎?”
沈鏡棲搖了搖頭。
“不會。”他說。
皇帝看著他。
“那你出甚麼戰?”
沈鏡棲的喉嚨動了動。
“父皇,”他說,“兒臣不會打仗,但兒臣會死。”
皇帝愣住了。
“死?”
“對。”沈鏡棲說,“兒臣願以死報國。兒臣跪在城頭,讓那些叛軍看看——大楚的皇子,不怕死。”
他看著皇帝,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父皇,”他說,“只要兒臣在,他們就別想踏進京城一步。”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丹爐裡的藥都快熬幹了。
然後他開口了。
“老三,”他說,“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沈鏡棲點了點頭。
“知道。”他說。
皇帝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那是——甚麼?
沈鏡棲看不出來。
他只是跪在那裡,等著。
等著父皇的答覆。
等著那句話。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進來。”他說。
沈鏡棲愣住了。
“父皇?”
皇帝看著他。
“你不是要出戰嗎?”他說,“進來,朕告訴你,怎麼打。”
沈鏡棲的心猛地一跳。
他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坐。”
沈鏡棲坐下。
皇帝放下銅勺,看著他。
“老三,”他說,“你知道嗎,朕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沈鏡棲愣住了。
“父皇……”
皇帝擺了擺手,打斷他。
“你聽朕說。”
他看著沈鏡棲,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朕老了,”他說,“活不了多久了。這江山,遲早要交給別人。可朕一直不知道,交給誰。”
他頓了頓。
“太子不行。他太軟,撐不起來。老五也不行。他太狠,坐上去,會血流成河。”
他看著沈鏡棲。
“只有你。”
沈鏡棲的心猛地一縮。
“父皇……”
“你心善,”皇帝繼續說,“但不蠢。你有江尋舟幫你,有寒門支援你,有百姓念你的好。你坐上去,他們能活。”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鏡棲的肩。
那隻手很瘦,很涼,像枯樹枝一樣。
“老三,”他說,“朕把江山給你,你敢接嗎?”
沈鏡棲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
他忽然想起母妃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活著就好。”
活著就好。
可父皇說,把江山給他。
他能接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必須說一句話。
“父皇,”他說,“兒臣敢接。”
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有欣慰,有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解脫。
“好。”他說,“那朕告訴你,這一仗,怎麼打。”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輿圖前。
沈鏡棲跟過去。
皇帝指著輿圖上的標記。
“謝朗懷的三萬人,駐紮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他的糧草,從西邊運來。他的援軍,從北邊過來。他的後路——”
他頓了頓。
“沒有後路。”
沈鏡棲看著他。
“父皇,您的意思是——”
皇帝轉過身,看著他。
“朕的意思是,”他說,“謝朗懷,不是來打朕的。他是來送死的。”
沈鏡棲愣住了。
“甚麼?”
皇帝笑了。
“你以為朕真的甚麼都不管?”他說,“你以為朕真的只會煉丹?”
他看著沈鏡棲,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老三,”他說,“朕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指著輿圖上的幾個點。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朕早就佈下了人。只要謝朗懷一動,這些人就會斷他的糧,截他的援,抄他的後路。”
他看著沈鏡棲。
“他以為他在下棋。他不知道,他只是一顆棋子。”
沈鏡棲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江尋舟說過的話。
“陛下這個人,誰也猜不透。”
他現在明白了。
誰也猜不透。
因為父皇,才是那個真正的下棋人。
“父皇,”他啞聲道,“那兒臣……”
“你?”皇帝看著他,“你出城,去城頭站著。讓那些叛軍看看,大楚的皇子,不怕死。”
他頓了頓。
“讓那些百姓看看,他們的三皇子,和他們在一起。”
沈鏡棲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父皇,”他說,“兒臣明白了。”
皇帝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別給朕丟臉。”
沈鏡棲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皇帝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門,望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牆上那幅畫前。
畫上的女子,依舊站在梅樹下,微微笑著。
他看著那張笑臉,輕輕說了一句話。
“孤直,”他說,“你兒子,比你好。”
沒有人回答。
只有丹爐裡的火,噼啪作響。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窗外,午後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