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太子被廢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接下來的日子,朝堂上暗流湧動。士族們開始重新站隊,有人投靠了五皇子,有人還在觀望,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沈鏡棲。
但不是善意的目光。
沈鏡棲明顯感覺到了變化。
以前,他走在宮裡,最多是沒人理。現在,他走在宮裡,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身上。有敵意,有警惕,有算計,還有——
殺意。
他接到過恐嚇信。不止一封。
信上寫著“三皇子,小心你的腦袋”,“寒門狗,滾出京城”,“再敢提新政,讓你死無全屍”。
李福嚇壞了,哭著勸他別再出門。他把那些信收起來,甚麼都沒說。
他照常上朝,照常議事,照常做他該做的事。
只是晚上,他會睡不著。
五月底的一個夜晚,月光很好。
沈鏡棲坐在窗前,望著那輪明月,已經坐了很久。
門開了。
江尋舟走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兩人沉默著,一起望著月光。
過了很久,江尋舟開口了。
“殿下,”他說,“太子廢了。”
沈鏡棲點了點頭。
“我知道。”
江尋舟轉過頭,看著他。
“接下來,您就是最大的威脅。”
沈鏡棲沒有動。
江尋舟繼續說:“士族會全力對付您。他們怕您,恨您,想除掉您。他們會用一切手段——彈劾,暗殺,構陷,栽贓。您要做好準備。”
沈鏡棲點了點頭。
“我知道。”
江尋舟頓了頓。
“還有五皇子。”
沈鏡棲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五弟?”
江尋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殿下,”他說,“五皇子……不是您想的那樣。”
沈鏡棲沉默了。
他知道江尋舟想說甚麼。這些日子,他也能感覺到一些不對勁。五弟看他的眼神,偶爾會讓他覺得陌生。五弟說的話,偶爾會讓他覺得不安。
但他不想信。
那是五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是他在這宮裡唯一覺得溫暖的親人。
“先生,”他輕聲說,“我知道你想說甚麼。可……”
他說不下去了。
江尋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殿下,”他說,“您信我嗎?”
沈鏡棲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清瘦的臉照得蒼白。他的眼睛很亮,比月光還亮。
沈鏡棲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個雪夜,他敲開冷宮的門,說“殿下,缺個謀士嗎”。
想起那些日子,他陪他去三州賑災,差點死在那裡。
想起他替他擋下太子的羞辱,替他佈下那些局,替他周旋於那些陰謀之間。
想起清明那天,他遠遠看著他在那座無碑的墳前燒紙,聽見他說“師父,您讓我別恨他,我做不到”。
他想起他為他做的每一件事。
想起他為他冒的每一次險。
想起他為他受的每一次委屈。
“先生,”他說,“我這條命,是你救的。”
江尋舟愣住了。
沈鏡棲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沒有你,我早就死在三州了。沒有你,我早就被太子黨踩死了。沒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他頓了頓。
“我信你。”
江尋舟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那是甚麼?
沈鏡棲看不懂。
他只是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過了很久,江尋舟開口了。
“殿下,”他說,聲音有些發澀,“無論發生甚麼,您記住——”
他頓了頓。
“我江尋舟,這輩子只認您一個主公。”
沈鏡棲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先生,”他說,“謝謝你。”
江尋舟搖了搖頭。
“殿下,”他說,“您不用謝我。您只要記住——無論發生甚麼,我都站在您這邊。”
沈鏡棲點了點頭。
兩人相對而坐,望著月光。
月光很美,照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沈鏡棲忽然覺得,這一刻,真好。
有先生在身邊,真好。
江尋舟望著那輪明月,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他想起十四年前那個夜晚,他跪在城外的那座山上,望著城裡的火光。
他想起師父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尋舟,你記住,別恨他。”
他想起自己當時發的誓。
“師父,我會回來的。”
他回來了。
十四年了。
他布了十四年的局,等了十四年,終於等到了今天。
太子廢了,外戚清了,寒門起了,士族亂了。
一切都按他的計劃在進行。
可不知道為甚麼,他忽然覺得有些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乾乾淨淨。
可他知道,這雙手,已經沾了太多血。
他轉過頭,看向沈鏡棲。
沈鏡棲正望著月光,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月光照在他臉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他的眼神很乾淨,乾淨得像孩子。
江尋舟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那是愧疚。
他對他,有愧疚。
他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他知道自己布的局,最終會把沈鏡棲推向哪裡。
他知道自己說的那些話,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他知道——
“殿下,”他忽然開口。
沈鏡棲轉過頭,看著他。
“嗯?”
江尋舟看著他,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想說對不起。
他想說他不是故意的。
他想說他也不想這樣。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那些話,說出來,就太假了。
“沒甚麼。”他搖了搖頭,“殿下早點睡吧。”
沈鏡棲看著他,有些疑惑。
“先生也早點睡。”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門關上後,江尋舟獨自坐在窗前。
月光依舊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望著那輪明月,望著那些星星,望著遠處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他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灰。
“師父,快了。”
沒有人聽見。
只有月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窗外,夜風吹過,樹枝沙沙作響。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
四更天了。
新的一天,快來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