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聖旨是在五月初九這天頒下的。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萬里無雲。誰也想不到,這樣好的天氣裡,會發生這樣的事。
傳旨的是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姓李,頭髮花白,在宮裡待了四十多年。他站在承天門前,展開那道明黃的聖旨,尖細的嗓音傳遍全場: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顧橫舟,德行有虧,難承大統,著即廢為庶人,幽居別宮,永不錄用。欽此。”
滿朝譁然。
沈鏡棲站在朝臣隊伍中,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甚麼都聽不見了。
他看見顧橫舟走出來,跪在承天門前,接過那道聖旨。
他看見顧橫舟抬起頭,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他看見顧橫舟被兩個太監架起來,往宮門外走去。
他看見那些曾經圍在顧橫舟身邊的官員們,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看見——
顧橫舟走到了他面前。
沈鏡棲愣住了。
押送的太監停下腳步,看了他們一眼,沒有阻攔。
顧橫舟站在那裡,穿著被剝去冠帶的素白囚衣,頭髮散亂,臉上帶著灰塵和汗漬。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顴骨高聳,和三個月前那個溫潤如玉的太子,判若兩人。
他抬起頭,看著沈鏡棲。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溫和,也沒有了那晚夜訪時的疲憊和脆弱。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不甘。
“老三。”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沈鏡棲的喉嚨動了動。
“大哥……”
“別叫我大哥。”
顧橫舟打斷他。他的嘴角彎了彎,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從今天起,”他說,“我沒有兄弟。”
沈鏡棲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想起小時候,顧橫舟帶他放風箏的樣子。
他想起顧橫舟偷偷給他帶宮外糖人的樣子。
他想起顧橫舟在太子壽宴上,笑著招呼他的樣子。
他想起那個雪夜,顧橫舟站在月光下,對他說“老三,如果我有的選,我也想做個好人”的樣子。
那些都是同一個人。
那個曾經對他好過的人。
那個後來對他下手的人。
那個現在站在他面前,穿著一身囚衣的人。
“大哥,”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不知道會這樣……”
顧橫舟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深,帶著一絲嘲諷——不知道是在嘲諷沈鏡棲,還是在嘲諷自己。
“老三,”他說,“你知道嗎,我從小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沈鏡棲愣住了。
顧橫舟望著遠處的天空,望著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我娘死的時候,跟我說,橫舟,你記住,這宮裡,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位置。”
他轉過頭,看著沈鏡棲。
“我記了二十多年。”他說,“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好太子,該結的黨結了,該拉的攏拉了,該殺的人也殺了。我以為這樣就能坐穩那個位子。”
他頓了頓。
“可到頭來,我還是輸了。”
沈鏡棲不知道該說甚麼。
顧橫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
“老三,”他說,“我輸了。但你也會輸的。”
沈鏡棲的心猛地一縮。
“大哥……”
“這位置,”顧橫舟一字一句地說,“誰坐誰輸。”
他看著沈鏡棲,看著這個他曾經恨過、也曾經羨慕過的弟弟。
“你以為你贏了?”他說,“你以為你有人心,有寒門,有那個姓江的幫你,就能坐穩?你錯了。”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老三,你聽好了——等你坐上那個位子,你會發現的。你會發現,所有人都盯著你,所有人都想從你身上咬下一塊肉。你會發現,你最信任的人,可能是最想害你的人。你會發現,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會有人罵,有人恨,有人想殺你。”
他頓了頓。
“你會發現,你不再是你了。你只是一個位置。”
沈鏡棲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
“大哥……”他啞聲道。
顧橫舟搖了搖頭。
“別叫了。”他說,“從今往後,你是你,我是我。咱們,不是兄弟了。”
他轉身,跟著那兩個太監,一步一步往宮門外走去。
陽光照在他身上,將那身素白的囚衣照得刺眼。
沈鏡棲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一動不動。
他想起顧橫舟最後那句話。
“咱們,不是兄弟了。”
他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在他心裡碎掉了。
第44章·幽居
顧橫舟被押到別宮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別宮在城西,很偏僻,周圍都是荒山野嶺。說是“宮”,其實不過是一座破舊的院子,四面高牆,一扇鐵門,門口站著兩個錦衣衛。
他被推進院子,身後的門咣噹一聲關上了。
院子裡雜草叢生,幾間屋子破敗不堪,窗戶紙都破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地方,忽然笑了。
這就是他以後要住的地方。
廢太子,幽居別宮,永不錄用。
他慢慢走進屋裡。
屋裡更破,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桌上一盞油燈,一壺涼水。
他在椅子上坐下,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一個老太監端著飯菜走進來。他把飯菜放在桌上,看了顧橫舟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顧橫舟低頭看那些飯菜。
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一碗清湯。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鹹菜,放進嘴裡。
鹹得發苦。
他慢慢嚼著,嚼著嚼著,忽然笑了。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聽起來格外淒涼。
他想起小時候,御膳房的點心,母后親手做的羹湯,父皇賜的美酒。他想起那些年,錦衣玉食,前呼後擁,一呼百應。
現在,只有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
屋頂有幾處漏了,能看見外面的天空。天已經黑了,幾顆星星在閃爍。
他忽然想起那晚,他去冷宮找沈鏡棲,說了那些話。
“老三,如果我有的選,我也想做個好人。但我沒得選。”
他閉上眼睛。
他沒得選。
從一開始就沒得選。
窗外,夜風吹過,樹枝沙沙作響。
他坐了很久,久到飯菜都涼透了。
然後他端起那碗糙米飯,一口一口,吃完了。
鹹菜很鹹,湯很淡,飯很糙。
但他都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筷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正好。
他望著那輪月亮,望著那些星星,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影。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他曾經叫了二十多年“父皇”。
他不知道,父皇下這道旨意的時候,在想甚麼。
他也不知道,以後,他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那個人。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太子了。
他只是顧橫舟。
一個廢人。
他站在那裡,望著月光,望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躺到那張硬邦邦的床上,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冷宮。
沈鏡棲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光。
他已經坐了很久。
李福來勸過兩次,讓他早點歇著。他說不困。
江尋舟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殿下在想甚麼?”他問。
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他說的那些話。”他說。
江尋舟沒有說話。
沈鏡棲轉過頭,看著他。
“先生,”他說,“他說的對嗎?這位置,誰坐誰輸?”
江尋舟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殿下覺得呢?”他反問。
沈鏡棲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知道,他很難過。”
江尋舟沒有說話。
沈鏡棲望著窗外,望著那片月光。
“他小時候對我很好的。”他說,“給我帶糖人,陪我放風箏。後來他變了,我知道。可今晚看見他那樣,我還是……”
他說不下去了。
江尋舟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殿下,”他說,“您是個好人。”
沈鏡棲苦笑了一下。
“好人?”他說,“好人有甚麼用?”
江尋舟搖了搖頭。
“好人,”他說,“才有資格難過。”
沈鏡棲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江尋舟。
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清瘦的臉照得蒼白。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沈鏡棲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悲傷。
很深很深的悲傷。
“先生,”他輕聲問,“你也難過過嗎?”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月光,望著遠處看不見的地方。
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
“難過過。”他說。
沈鏡棲沒有再問。
他只是坐在那裡,陪著他,一起望著月光。
窗外,夜風吹過,帶來初夏的花香。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