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子時三刻,夜深沉。
江尋舟從冷宮後門走出,沿著那條僻靜的巷道,往城南方向走去。
月光很淡,被雲遮去了一半,照在地上,模模糊糊的。他沒有提燈,卻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暗處,像是走了千百遍這條路。
半個時辰後,他在一座破舊的土地廟前停下。
廟裡沒有燈,黑漆漆的,只有風吹過破窗時的嗚咽聲。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江先生。”
一個人影從廟裡走出來,站在月光下。
謝朗懷。
他穿著深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他看著江尋舟,目光裡帶著審視,還有一絲警惕。
“謝大人。”江尋舟微微欠身,“久等了。”
謝朗懷搖了搖頭。
“江先生約在這種地方,”他說,“自然是有道理的。”
兩人走進廟裡。
廟很小,只有一間破殿,供著一尊殘缺的土地像。謝朗懷點燃隨身帶的蠟燭,插在香爐裡。昏黃的光暈開,勉強照出兩個人的輪廓。
“江先生,”謝朗懷開門見山,“五皇子問,您甚麼時候動手?”
江尋舟站在陰影裡,臉上看不出表情。
“不急。”他說。
謝朗懷的眉頭皺了皺。
“不急?”他說,“太子勢弱,三皇子與士族已成水火,正是好時機。還要等甚麼?”
江尋舟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燭光下幽深難測。
“等太子和士族徹底撕破臉。”他說。
謝朗懷愣住了。
“撕破臉?”他說,“太子和士族本就是一體,怎麼撕?”
江尋舟搖了搖頭。
“謝大人,”他說,“您以為太子和士族是一條心?”
謝朗懷沒有說話。
江尋舟繼續說:“太子這次能保住位子,靠的是誰?不是士族。是陛下。士族想換掉他,另立一個聽話的。太子知道。他恨他們。”
他頓了頓。
“等他恨到忍不住的時候,他會動手的。到那時候——”
他沒有說完。
謝朗懷的眼睛亮了。
“到那時候,太子和士族兩敗俱傷,”他說,“五皇子就可以——”
“可以坐收漁利。”江尋舟替他說完。
謝朗懷點了點頭。
他看著江尋舟,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
“江先生,”他說,“您到底是甚麼人?”
江尋舟沒有回答。
謝朗懷盯著他。
“五皇子查過您,”他說,“甚麼都查不到。您就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可您布的局,一個比一個狠。楚暮辭死了,外戚清洗了,太子廢了一半,寒門起來了——”
他頓了頓。
“您到底想要甚麼?”
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要的東西,”他說,“五皇子給不了。”
謝朗懷愣住了。
“甚麼意思?”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窗邊,望著外頭漆黑的夜。
“謝大人,”他背對著謝朗懷,聲音很輕,“您知道嗎,這世上有些事,不是誰給不給的問題。是能不能的問題。”
謝朗懷看著他,忽然覺得脊背有些發涼。
這個人,太深了。
深得看不見底。
“江先生,”他沉聲道,“您和五皇子合作,總要有個底線吧?”
江尋舟轉過身,看著他。
“底線?”他說,“謝大人,您放心。五皇子想要的東西,我不會擋。我想要的,也不會礙著他。”
謝朗懷皺起眉頭。
“那您想要甚麼?”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謝大人,”他說,“您該走了。”
謝朗懷知道問不出甚麼了。
他拱了拱手,轉身走出破廟。
腳步聲漸漸遠去。
廟裡恢復了寂靜。
江尋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望著那尊殘缺的土地像,望著那些斑駁的彩繪,望著那些被歲月侵蝕的痕跡。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灰。
“師父,”他說,“您讓我別恨他。可我恨的,不是他一個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乾乾淨淨。
可他知道,這雙手,已經沾了血。
楚暮辭的血,還有更多人的血。
還會沾更多。
他抬起頭,望著窗外。
窗外,月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破敗的廟門上。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在雪夜裡給他開門的人,那個在冷宮裡陪他吃餃子的人,那個在他師父墳前磕頭的人。
沈鏡棲。
他的眼神微微動了動。
“殿下,”他輕聲說,“您是我唯一對不起的人。”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吹過破窗,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站在那裡,望著月光,望了很久。
然後他吹熄了蠟燭,走進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