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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2026-04-23 作者:小煖

第 34 章

四月十五,大朝會。

這一天的天氣格外好,陽光透過大殿的窗欞,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但大殿裡的氣氛,卻比任何一天都要凝重。

因為今日要議的,是“新政”。

準確地說,是要對新政做一個了斷。

一個月來,寒門與士族在朝堂上吵了無數回。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吵得皇帝頭疼,吵得百官疲憊。今日,終於到了見分曉的時候。

沈鏡棲站在朝臣隊伍中,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今日這一戰有多重要。新政推行了三個月,雖然步履維艱,但總算有了些成效。如果今日被否決,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他看向江尋舟。

江尋舟站在角落裡,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沈鏡棲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朝會開始。

皇帝楚雲徊坐在御座上,神情漠然,和往常一樣。他擺了擺手,示意可以開始了。

戶部尚書第一個站了出來。

“陛下,”他說,“臣有本要奏。”

楚雲徊點了點頭。

戶部尚書展開手中的奏摺,開始念。唸的是新政的“弊端”——稅制改革影響國庫收入,選拔制度衝擊世家根基,吏治整頓造成官員恐慌。一條一條,頭頭是道。

他念完,退下。

又一個站了出來。是禮部侍郎,世族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話說得更直接:“新政亂國,寒門亂朝,若任其發展,國將不國。”

大殿裡響起一片附和聲。

沈鏡棲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臉色微微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出列。

“陛下,”他說,“臣有話說。”

大殿裡靜了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鏡棲走到殿中央,站定。

“諸位大人方才說的,臣都聽了。”他說,“臣想問一句——諸位大人說的‘弊端’,是誰的弊端?”

沒有人回答。

沈鏡棲繼續說:“稅制改革,減的是百姓的稅,增的是國庫的入。這叫弊端?選拔制度,給寒門子弟一個機會,讓他們能為朝廷效力。這叫弊端?吏治整頓,查的是貪官汙吏,清的是朝廷風氣。這叫弊端?”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臣斗膽問一句——諸位大人反對新政,究竟是為朝廷著想,還是為自己著想?”

大殿裡一片死寂。

那些世族官員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三殿下此言差矣。”

沈鏡棲轉頭看去。

是首輔沈硯書。

他站在那裡,不急不緩,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

“三殿下心繫百姓,臣明白。”他說,“但治理天下,不是心繫百姓就夠了。稅制改革,減稅容易,可減了稅,國庫的虧空從哪兒補?選拔制度,給寒門機會容易,可寒門子弟入仕,誰教他們為官之道?吏治整頓,查貪官容易,可查完了,誰來填補那些空缺?”

他頓了頓。

“三殿下,臣不是反對新政。臣只是覺得——凡事,要慢慢來。”

沈鏡棲看著他。

這個老人,說話永遠不急不緩,永遠溫和得體,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最痛的地方。

“首輔大人,”他說,“慢慢來,要慢到甚麼時候?三州的百姓等得了嗎?天下的寒門子弟等得了嗎?”

沈硯書搖了搖頭。

“三殿下,”他說,“您說得對,他們等不了。可朝廷也等不了。您要明白——朝廷,不只是百姓的朝廷,也是世家的朝廷,是官員的朝廷,是所有人的朝廷。您想讓所有人都滿意,那是不可能的。”

他看著沈鏡棲,目光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三殿下,”他說,“您要學會——等。”

沈鏡棲沉默了。

他知道沈硯書說得有道理。

但他也知道,等,是等不來結果的。

他正要再說甚麼,忽然聽見一陣咳嗽聲。

是晏聽瀾。

他站在那裡,臉色蒼白,捂著嘴咳了幾聲。咳完了,他抬起頭,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三哥,首輔大人,”他說,“和為貴。”

他看向沈硯書。

“首輔大人,三哥的心意是好的。新政嘛,總是要推的,只是怎麼推,甚麼時候推,可以再商量。”

他又看向沈鏡棲。

“三哥,首輔大人說的也有道理。慢慢來,未必是壞事。您說呢?”

沈鏡棲看著他,心裡有些複雜。

他知道五弟是在幫他圓場,是在替他說話。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些話,聽起來有些……

他說不上來。

他看向太子。

顧橫舟站在那裡,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從始至終,他就像一個旁觀者,看著這場辯論,不參與,不表態。

他的目光和沈鏡棲對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沈鏡棲心裡忽然有些發涼。

這場辯論,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到最後,皇帝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只說了一句話:

“新政,先擱著吧。再議。”

然後他站起身,走了。

滿朝跪送。

沈鏡棲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聽見周圍的竊竊私語,聽見有人鬆了口氣,聽見有人低聲嘲笑。

他甚麼都沒說。

他只是跪著,一直跪到散朝。

第40章·餘波

散朝後,沈鏡棲走出大殿。

陽光照在他臉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慢慢往前走。

“三哥。”

身後傳來晏聽瀾的聲音。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晏聽瀾快步走過來,臉色比在殿裡時更蒼白了些。他走到沈鏡棲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三哥,”他說,“別往心裡去。”

沈鏡棲看著他。

“五弟,”他說,“你說,我是不是太急了?”

晏聽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三哥,”他說,“你不是太急,你是太真了。”

沈鏡棲沒說話。

晏聽瀾嘆了口氣。

“三哥,”他說,“這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你要學會——”

他頓了頓。

“等。”

沈鏡棲苦笑了一下。

“等?”他說,“等多久?等到那些百姓都餓死?等到那些寒門子弟都心寒?”

晏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三哥,”他輕聲說,“你不會一直等的。”

沈鏡棲愣住了。

“甚麼意思?”

晏聽瀾搖了搖頭。

“沒甚麼。”他說,“三哥,你記住,不管怎樣,我都站在你這邊。”

他又咳嗽了幾聲,用手帕捂住嘴。咳完了,他朝沈鏡棲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沈鏡棲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暖。

五弟,真好。

他想。

可不知為何,他心裡總有一根刺。

那根刺很小,小得幾乎察覺不到。

但它在那裡。

沈鏡棲回到冷宮,江尋舟正在等他。

“殿下?”江尋舟看著他。

沈鏡棲在他對面坐下,把今天朝會上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晏聽瀾最後那句話時,他的聲音頓了頓。

“他說,‘你不會一直等的’。”沈鏡棲說,“先生,你說他這是甚麼意思?”

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覺得呢?”他反問。

沈鏡棲想了想。

“他是在安慰我?”他說,“還是在暗示甚麼?”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五皇子府的方向。

“殿下,”他終於開口,“您要多留心。”

沈鏡棲愣住了。

“先生,你的意思是——”

江尋舟轉過頭,看著他。

“沒甚麼。”他說,“殿下累了,先歇著吧。”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沈鏡棲坐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心裡那根刺,又扎深了一點。

接下來的日子,朝堂上平靜了許多。

新政被擱置,寒門的聲音被壓了下去。那些原本躍躍欲試的寒門官員,又縮回了自己的位置,不敢再出頭。

但沈鏡棲知道,他們沒有消失。

他們在等。

等一個機會。

他自己,也在等。

第41章·種子

五月初,江尋舟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二十三個寒門官員,一個一個地請到冷宮,和他們單獨談話。

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甚麼。

只知道,那些人離開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沈鏡棲問他:“先生,你和他們說甚麼了?”

江尋舟答:“讓他們記住今天。”

沈鏡棲不明白。

江尋舟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殿下,”他說,“新政擱置了,但種子種下了。等春天再來的時候,它會發芽的。”

沈鏡棲愣住了。

種子?

他想起那天朝堂上,沈硯書說的那些話。

“您要學會等。”

他想起晏聽瀾說的那句話。

“你不會一直等的。”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等,不是放棄。

等,是積蓄力量。

等春天。

江尋舟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殿下,”他說,“您知道您今天做成了甚麼嗎?”

沈鏡棲搖了搖頭。

江尋舟說:“您讓那些人知道了——這朝堂上,有一個人在替他們說話。”

他頓了頓。

“這就夠了。”

沈鏡棲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先生,”他說,“謝謝你。”

江尋舟搖了搖頭。

“殿下,”他說,“您不用謝我。您只要記住——”

他看著沈鏡棲,一字一句地說:

“您不是一個人。”

沈鏡棲點了點頭。

窗外,陽光正好。

他望著那些光,忽然笑了。

等春天。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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