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三月三,上巳節。
太子倒臺的風波漸漸平息,朝堂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平靜只是表面的。太子雖然保住了,但元氣大傷。外戚被清洗,他的心腹折損大半,原本鐵板一塊的太子黨,如今已是千瘡百孔。
就在這個時候,五皇子晏聽瀾“病癒”了。
訊息傳出,朝堂上下一片譁然。
五皇子病了大半年,人人都以為他快不行了。怎麼忽然就好了?
有人說,是太子的事讓他憂心,硬撐著起來的。
有人說,是太醫新配的藥見效了。
還有人說,五皇子這是看準了時機,要出來分一杯羹。
不管怎麼說,三月三這天的朝會上,晏聽瀾出現了。
沈鏡棲站在朝臣隊伍裡,看著那個瘦削的身影慢慢走進大殿。晏聽瀾穿著月白的朝服,臉色依舊蒼白,但比之前見面時精神了許多。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他轉過頭,朝沈鏡棲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輕,帶著一絲笑意。
沈鏡棲也笑了笑,點了點頭。
朝會開始。
和往常一樣,先是各部奏事,再是群臣議政。戶部說春耕的事,兵部說邊關的事,禮部說祭祀的事。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然後,有人提起了新政。
新政是沈鏡棲在江尋舟的謀劃下提出的幾項舉措——減免賦稅、開恩科、整頓吏治。每一項都觸動了世族的利益,每一項都遭到了激烈的反對。但沈鏡棲沒有退,一直在堅持。
今天,反對的聲音依舊很響。
“三殿下,”一個御史站出來,言辭激烈,“您這新政,分明是在動搖國本!世家大族是朝廷的根基,您這樣打壓世家,提拔寒門,將來誰替朝廷辦事?”
沈鏡棲正要開口,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張御史此言差矣。”
滿殿俱靜。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說話的人。
晏聽瀾。
他站在那裡,蒼白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整個大殿。
“張御史說世家是朝廷的根基,”他說,“可本宮記得,太祖皇帝當年打天下的時候,靠的可不是世家。靠的是那些從底層拼殺出來的寒門將士。”
張御史愣住了。
晏聽瀾繼續說:“本宮病了這大半年,閒來無事,讀了些書。讀來讀去,發現一個道理——凡是隻重世家、不重寒門的朝代,都長不了。為甚麼?因為世家子弟會越來越驕奢,寒門子弟會越來越心寒。等寒門心寒了,這天下,也就該換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大殿裡一片死寂。
張御史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晏聽瀾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父皇,”他說,“兒臣以為,三哥的新政,是為了朝廷的長遠著想。兒臣雖不才,願支援三哥,為這新政盡一份力。”
皇帝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準。”他說。
朝會散了。
沈鏡棲快步追上晏聽瀾。
“五弟!”他喊道。
晏聽瀾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陽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蒼白的臉照得近乎透明。他笑著,那笑容乾淨得像孩子。
“三哥,”他說,“怎麼了?”
沈鏡棲走到他面前,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他想起剛才朝堂上那一幕,想起晏聽瀾說的那些話,想起他站在眾人面前支援自己的樣子。
“五弟,”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謝謝你。”
晏聽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三哥,”他說,“你跟我客氣甚麼?”
他伸出手,握了握沈鏡棲的手。
“三哥,”他說,“咱們是兄弟。”
沈鏡棲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兄弟。
這個詞,他很久沒有真切地感受過了。
“五弟,”他說,“你的病,真的好了?”
晏聽瀾點了點頭。
“好了大半。”他說,“太醫說,再養養就沒事了。三哥別擔心。”
沈鏡棲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你要好好養著,別太累。”
晏聽瀾笑了。
“三哥,”他說,“你也是。”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便各自散了。
沈鏡棲上了馬車,往冷宮的方向去。
他坐在車裡,想著晏聽瀾說的那些話,心裡暖洋洋的。
五弟真好。
他想。
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真好。
晏聽瀾站在宮門口,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殿下,”身邊的太監低聲道,“謝大人在等您。”
晏聽瀾點了點頭。
他轉身,上了另一輛馬車。
馬車穿過長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
晏聽瀾下了車,走進宅子。
謝朗懷正坐在書房裡等他。
“五殿下。”謝朗懷站起身,抱拳行禮。
晏聽瀾擺了擺手,在他對面坐下。
“謝大人久等了。”他說。
謝朗懷看著他。
“殿下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話,”他說,“說得很漂亮。”
晏聽瀾笑了笑。
“漂亮?”他說,“謝大人覺得漂亮?”
謝朗懷點了點頭。
“三皇子一定很感動。”他說。
晏聽瀾的笑容深了一些。
“是,”他說,“他感動了。他說謝謝我,說咱們是兄弟。”
謝朗懷看著他,沒有說話。
晏聽瀾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謝大人,”他說,“你知道我為甚麼今天站出來支援他嗎?”
謝朗懷想了想。
“殿下是想讓三皇子信任您?”
晏聽瀾點了點頭。
“對,”他說,“也不全對。”
他放下茶杯,看著謝朗懷。
“謝大人,”他說,“你看如今的局勢,怎麼看?”
謝朗懷沉默了一會兒。
“太子勢弱,”他說,“三皇子崛起,朝中分成了兩派。一派是世族,支援太子;一派是寒門,支援三皇子。兩派勢同水火,早晚要有個了斷。”
晏聽瀾點了點頭。
“謝大人說得對。”他說,“那你覺得,最後誰會贏?”
謝朗懷想了想。
“難說。”他說,“太子有世族支援,根基深厚;三皇子有寒門擁戴,勢頭正盛。誰贏都有可能。”
晏聽瀾笑了。
“謝大人,”他說,“你漏了一個人。”
謝朗懷愣住了。
“誰?”
晏聽瀾指了指自己。
“我。”
謝朗懷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晏聽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謝大人,”他說,“你知道我這大半年,都在做甚麼嗎?”
謝朗懷搖了搖頭。
晏聽瀾轉過身,看著他。
“在看。”他說,“看太子怎麼倒,看老三怎麼起,看那個江尋舟怎麼佈局。看得越久,我越明白一件事。”
他頓了頓。
“這盤棋,下棋的人,不止一個。”
謝朗懷的眉頭皺了起來。
“殿下的意思是——”
晏聽瀾走回桌邊,坐下。
“太子快廢了。”他說,“他這次雖然保住了位子,但元氣大傷,人心也散了。他撐不了多久。”
謝朗懷點了點頭。
“那三皇子呢?”
晏聽瀾笑了笑。
“老三?”他說,“他和寒門綁得太深了。他現在是寒門的希望,寒門把他捧得高高的。可謝大人你想過沒有——寒門把他捧得越高,世族就越恨他。等世族忍無可忍的時候,他們會怎麼做?”
謝朗懷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會反他。”他說。
晏聽瀾點了點頭。
“對,”他說,“會反他。到那時候,老三要麼壓下去,要麼被壓下去。可他能壓下去嗎?寒門根基太淺,壓不住的。”
他看著謝朗懷,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所以,”他說,“我們等著收網。”
謝朗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一直病病歪歪、不顯山不露水的五皇子,忽然覺得脊背有些發涼。
這個人,藏得太深了。
“殿下,”他終於開口,“您甚麼時候開始謀劃的?”
晏聽瀾想了想。
“甚麼時候?”他說,“大概是從我懂事的時候吧。”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謝大人,”他說,“你知道嗎,我從小就體弱多病,誰都以為我活不長。太子看不上我,父皇顧不上我,那些大臣更是懶得理我。可我不在乎。”
他放下茶杯。
“因為他們不知道——活得長的人,未必贏;活得短的人,未必輸。”
他看著謝朗懷,嘴角微微彎了彎。
“謝大人,”他說,“你願意陪我賭這一局嗎?”
謝朗懷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抱拳行禮。
“臣,”他說,“願為殿下效勞。”
晏聽瀾笑了。
那笑容很深,深得看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