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案子結了。
楚暮辭死了,外戚清洗了,太子復位了。朝堂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彷彿那場大火從未燒起過。
但岑寂年睡不著。
他坐在北鎮撫司的簽押房裡,面前攤著那樁案子的所有卷宗。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已經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讓他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證據太完整了。從管事的出現,到信件的搜出,到楚暮辭的認罪伏法,每一步都嚴絲合縫,無懈可擊。可正是這種“無懈可擊”,讓他心裡發毛。
他在錦衣衛幹了十二年,經辦的大案要案不下百件。他太清楚了——真正的案子,從來不會這麼幹淨。總會有模糊的地方,總會有解釋不通的細節,總會有讓人睡不著覺的疑點。
但這個案子沒有。
甚麼都沒有。
乾乾淨淨,像被人擦拭過的鏡子。
岑寂年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太子被押走時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太子說的那句“替我謝謝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他睜開眼睛,重新拿起那封“謀反信”。
信已經被火燒過,邊角焦黑,但中間的字跡清晰可辨。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些字,看著紙張的質地。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拿起信,湊到燭火下,仔細端詳。
紙張的紋理很細,質地綿韌,隱隱透出一股淡淡的竹香。這不是尋常的公文用紙,也不是市面上常見的宣紙。
這是澄心紙。
江南特產,產自宣州一帶。這種紙工藝複雜,產量極少,只有江南的幾個大家族和京城的頂級權貴才用得起。
楚暮辭是外戚,用這種紙不奇怪。可這封信是楚暮辭寫給同黨的密信,怎麼會用這麼名貴的紙?密信這種東西,通常都是用最普通的紙,用完即焚,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岑寂年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輿圖前。
他的目光落在江南一帶,落在宣州的位置上。
宣州。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的籍貫,他查了無數次,始終查不到。但他在甜水巷那個餛飩攤上,聽老周說過一句話:“江先生的口音,像是宣州那邊的。”
宣州。
澄心紙。
岑寂年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轉身走回書案前,拿起那封信,又仔細看了看。
紙張上的紋理,墨跡的滲透,火燒的痕跡——都看不出甚麼問題。但那個“宣州”兩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他放下信,坐回椅子裡。
他想起了那個青衫書生,想起他那雙幽深得看不見底的眼睛,想起他在太子壽宴上敬酒時的從容,想起他在冷宮裡佈下的那個燒衣服的局。
那個人,太穩了。
穩得不正常。
如果這封信是他放的——
岑寂年沒有往下想。
他站起身,走出簽押房。
“備馬,”他對守在門口的手下說,“我要進宮。”
御書房。
楚雲徊正在看一份奏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寂年?”他放下奏摺,“這麼晚了,有事?”
岑寂年跪下行禮,然後站起身。
“陛下,”他說,“臣有一事稟報。”
楚雲徊看著他,沒有說話。
岑寂年深吸一口氣,把手中的那封信呈上。
“陛下,”他說,“臣重新查了這封信。這紙,是澄心紙,產自江南宣州。”
楚雲徊接過信,看了一眼。
“然後呢?”
岑寂年的喉嚨動了動。
“陛下,”他說,“江尋舟的家鄉,可能就是宣州。”
楚雲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所以呢?”
岑寂年愣住了。
他看著皇帝,看著那張蒼老的臉上那種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陛下,”他艱難地開口,“江尋舟有問題。”
楚雲徊點了點頭。
“朕知道。”
岑寂年徹底愣住了。
“陛下……您知道?”
楚雲徊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寂年,”他說,“你跟了朕十二年,朕問你,朕是昏君嗎?”
岑寂年連忙跪下。
“陛下聖明。”
楚雲徊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苦澀。
“聖明?”他重複道,“朕要是聖明,就不會讓謝孤直死。”
岑寂年的心猛地一縮。
謝孤直。
那個三十年前被滿門抄斬的大將軍。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江尋舟和謝孤直——”
“他是謝孤直的徒弟。”楚雲徊打斷他。
岑寂年呆住了。
他知道江尋舟有問題,但他沒想到,問題這麼大。
“陛下,”他說,“那您還留著他?他接近三皇子,分明是——”
“分明是想報仇。”楚雲徊替他說完。
岑寂年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楚雲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寂年,”他說,“你知道這三十年,朕最後悔的是甚麼嗎?”
岑寂年不敢答。
楚雲徊沉默了一會兒。
“是殺了謝孤直。”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灰。
“他是朕最好的兄弟,替朕擋過刀,替朕捱過箭,替朕做了那麼多事。朕登基的時候,跟他說,再等等。等了一年,兩年,十年——等到最後,朕等不了了。他知道得太多了,朕怕。”
他頓了頓。
“朕不是怕他造反,朕是怕自己——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
岑寂年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楚雲徊轉過身,看著他。
“所以朕殺了他。”他說,“殺了他,朕就可以告訴自己,他是罪有應得。殺了他,朕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當這個皇帝。”
他的嘴角彎了彎,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可朕錯了。”他說,“殺了之後,朕更睡不著了。”
岑寂年的喉嚨動了動。
“陛下,”他啞聲道,“那江尋舟……”
“讓他查。”楚雲徊說。
岑寂年愣住了。
“陛下?”
楚雲徊走回書案後,坐下。
“他查他的,朕做朕的。”他說,“他以為他在報仇,其實他在幫朕。”
岑寂年呆呆地看著他。
楚雲徊拿起那份奏摺,繼續看著。
“外戚勢大,朕早就想動了,只是一直沒機會。”他說,“他這一鬧,楚暮辭死了,外戚清洗了,太子也敲打了。多好。”
他抬起頭,看著岑寂年。
“寂年,你說,朕是不是該謝謝他?”
岑寂年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只是跪在那裡,看著這個他伺候了十二年的皇帝,忽然覺得——
他不認識他了。
“下去吧。”楚雲徊說,“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
岑寂年叩首,站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御書房,冷風撲面而來。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空中繁星點點,月光如水。
他想起陛下最後那句話。
“他以為他在報仇,其實他在幫朕。”
江尋舟,謝孤直的徒弟,十四年後回來復仇。他佈下天羅地網,讓太子黨內訌,讓外戚覆滅,讓朝堂震動。
可他從頭到尾,都是陛下的棋子。
岑寂年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他望向冷宮的方向。
那裡,那個青衫書生,還在以為自己在下棋。
他不知道,下棋的人,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