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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2026-04-23 作者:小煖

第 28 章

正月十五,上元節。

本該是燈火通明、萬家團圓的日子,京城卻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

太子被軟禁在東宮,已經十五天了。

那封“謀反信”的內容,不知怎的傳了出去。滿京城都在議論:太子要謀反?太子怎麼會謀反?那信是真的還是假的?

錦衣衛北鎮撫司,簽押房。

岑寂年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卷宗。他已經連續審了十五天的案子,幾乎沒有合過眼。眼眶深陷,胡茬冒了出來,整個人看上去憔悴得不像話。

但他沒有停。

這案子,不能停。

“大人,”一個手下推門進來,低聲稟報,“又查到一條線索。”

岑寂年抬起頭。

“說。”

手下遞上一份密報。

“除夕那天下午,有人在太子寢殿附近看見過這個人。”

岑寂年接過密報,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名字:楚暮辭府上的管事。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楚暮辭。

外戚代表,當今太后的親侄子,太子的表叔。他是太子黨的重要成員,但和太子本人的關係,一直有些微妙。

他在太子寢殿附近出現做甚麼?

“人呢?”他問。

“抓到了。”手下道,“就在外頭。”

岑寂年站起身。

“帶進來。”

那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長得白白淨淨,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但此刻被押進來,渾身發抖,臉色慘白,連站都站不穩。

岑寂年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知道甚麼?”他問。

管事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岑寂年沒有追問。他只是揮了揮手。

手下把一疊東西扔在管事面前。

那是幾封信,筆跡各不相同,但內容都指向同一件事——除夕夜的那場火。

管事的臉色更白了。

“這些信,”岑寂年的聲音很平靜,“是從你家裡搜出來的。”

管事的張了張嘴。

“大、大人,小人不知道這些信——”

“不知道?”岑寂年打斷他,“信在你家裡,你說不知道?”

管事的跪了下去,拼命磕頭。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真的不知道!一定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岑寂年沒有理他。

他拿起其中一封信,慢慢看著。

信的內容很簡單:安排人手,除夕夜動手。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記。

那個印記,是楚暮辭府上的專用印。

岑寂年看著那個印記,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永遠站在三皇子身後的青衫書生。

這案子,查得太順了。

順得不像真的。

兩天後,岑寂年進宮面聖。

御書房裡,楚雲徊坐在書案後,臉色比十五天前更差了。他聽著岑寂年的稟報,一句話都沒有說。

聽完,他沉默了很久。

“楚暮辭?”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是。”岑寂年道,“證據確鑿。”

楚雲徊看著他。

“你信嗎?”

岑寂年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那雙渾濁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陛下,”他謹慎地答道,“證據指向楚暮辭。”

楚雲徊點了點頭。

“那就去辦吧。”他說。

岑寂年怔了怔。

就這樣?

他本以為陛下會追問,會質疑,會讓他再查。畢竟楚暮辭是太后的親侄子,是外戚的代表,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但陛下甚麼都沒問。

“臣遵旨。”他叩首。

退出御書房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皇帝依舊坐在書案後,低著頭,看著面前的一幅畫。

那畫上是一個女子,站在梅樹下,微微笑著。

岑寂年收回目光,大步離去。

正月十八,楚暮辭被賜死。

訊息傳出,滿朝震驚。

楚暮辭跪在自家府邸的正廳裡,聽著太監宣讀聖旨。他的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想喊冤,卻喊不出聲。

聖旨唸完,太監把白綾放在他面前。

“楚大人,”他說,“請吧。”

楚暮辭看著那條白綾,忽然瘋了一樣地笑起來。

“哈哈哈哈——”

那笑聲淒厲刺耳,聽得在場的人毛骨悚然。

“好!”他喊道,“好一個局!好一個一石二鳥!”

太監皺起眉頭。

“楚大人,慎言。”

楚暮辭瞪著他。

“慎言?”他笑得更厲害了,“我都要死了,還慎甚麼言?”

他抓起那條白綾,站起身,走到梁下。

“告訴陛下,”他說,“他早晚也會被人這麼算計的。”

他把白綾拋上房梁,打了個結。

然後他把頭伸進去,踢翻了腳下的凳子。

半個時辰後,楚暮辭死了。

外戚勢力,開始被清洗。

第32章·黃雀

東宮。

顧橫舟坐在窗前,望著外頭的雪。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天,一動不動。

門開了,岑寂年走進來。

“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禮。

顧橫舟沒有回頭。

“查清楚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是。”岑寂年道,“楚暮辭策劃了這一切,想嫁禍殿下,扶殿下上位後架空殿下。證據確鑿,他已經認罪伏法。”

顧橫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楚暮辭?”他說,“他沒那麼大的膽子。”

岑寂年沒有說話。

顧橫舟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岑大人,”他說,“你信嗎?”

岑寂年沉默了一息。

“證據確鑿。”他說。

顧橫舟點了點頭。

“證據確鑿。”他重複了一遍,“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岑寂年面前。

“岑大人,”他說,“替我謝謝那個人。”

岑寂年愣住了。

“殿下說的是——”

顧橫舟搖了搖頭。

“沒甚麼。”他說,“你下去吧。”

岑寂年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顧橫舟站在那裡,望著窗外。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落滿了院子。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對沈鏡棲說的那些話。

“老三,如果我有的選,我也想做個好人。但我沒得選。”

現在,他有的選了。

但他知道,他走上的這條路,不是他自己選的。

是別人替他選的。

“好局。”他喃喃道。

冷宮。

沈鏡棲坐在窗前,翻著一本書。

但他看不進去。

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太子被軟禁,楚暮辭被賜死,外戚被清洗。朝堂上人心惶惶,每個人都在猜,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他看向江尋舟。

江尋舟坐在他對面,也在看書。神情平靜,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先生,”沈鏡棲忽然開口。

江尋舟抬起頭。

“嗯?”

沈鏡棲看著他,想說甚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些天,他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太順了。太子被陷害,楚暮辭被查出,一切證據都指向他。然後楚暮辭死了,案子結了,太子保住了。

太順了。

順得不像真的。

“先生,”他終於開口,“你說,這案子,真的是楚暮辭做的嗎?”

江尋舟看著他。

“殿下覺得呢?”他反問。

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太順了。”

江尋舟放下書。

“殿下,”他說,“有些事,順,是因為有人想讓它順。”

沈鏡棲愣住了。

他看著江尋舟,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你……”

江尋舟搖了搖頭。

“殿下,”他說,“您別問了。”

沈鏡棲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除夕夜那片火光,想起江尋舟望著火光時的眼神,想起他說“太子寢殿”時那種平靜得不正常的語氣。

他想起這些天來,江尋舟一直陪在他身邊,甚麼都不說,甚麼都不問。

他想起那枚刻著“謝”字的玉佩,想起那座無碑的墳,想起江尋舟說的那句“師父,您讓我別恨他,我做不到”。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

但他沒有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不問。”

江尋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殿下,”他說,“謝謝。”

沈鏡棲搖了搖頭。

“先生,”他說,“你不用跟我說謝謝。”

兩人沉默著,相對而坐。

窗外,雪還在下。

第33章·塵埃落定

二月初,太子的軟禁解除了。

他重新出現在朝堂上,依舊是那個溫潤如玉的太子。他給楚暮辭定了罪,給外戚勢力做了切割,給這場風波畫上了句號。

一切彷彿都回到了從前。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樣了。

太子不再是以前那個太子了。他沉默了許多,謹慎了許多,看向每一個人的目光裡,都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冷宮裡,沈鏡棲繼續著他的日子。

讀書,寫字,喂貓,和江尋舟說話。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看江尋舟的眼神,不一樣了。

那裡面有感激,有信任,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他不敢問。

他怕問了,答案會讓他害怕。

錦衣衛北鎮撫司。

岑寂年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那樁案子的所有卷宗。

他已經看了無數遍。

每一遍,都讓他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證據太完整了。每一環都扣得死死的,每一步都順理成章。楚暮辭的管事出現在火場附近,楚暮辭的信在家裡被搜出,楚暮辭的人“意外”留下線索——一切都被查得清清楚楚。

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是有人提前擺好的。

他想起那天太子說的話。

“替我謝謝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他想起那個永遠站在三皇子身後的青衫書生。

江尋舟。

會是他嗎?

如果是他,他是怎麼做到的?

岑寂年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覺得,這盤棋,他只是一個棋子。

下棋的人,另有其人。

御書房。

楚雲徊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幅畫。

畫上的女子依舊站在梅樹下,微微笑著。

他看著那張笑臉,看了很久。

“孤直,”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是你嗎?”

沒有人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澀,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十四年了,”他說,“你終於回來了。”

他抬起頭,望著窗外的天空。

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你教出來的徒弟,”他喃喃道,“比你狠。”

他低下頭,重新看著那幅畫。

“你恨我,”他說,“應該的。”

窗外,風吹過,樹枝沙沙作響。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冷宮。

夜深了。

沈鏡棲已經睡了。

江尋舟獨自坐在偏殿裡,面前擺著一壺酒。

他很少喝酒。

今夜卻喝了。

他望著窗外的月光,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宮牆,望著那個方向——那個他十四年前跪了一夜的方向。

他舉起酒杯,對著月光。

“師父,”他說,“第一杯,敬您。”

他喝乾了。

又倒一杯。

“第二杯,”他說,“敬謝家一百三十七口。”

又喝乾了。

再倒一杯。

“第三杯,”他說,“敬——”

他頓了頓。

月光下,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敬我自己。”他說,“敬我這十四年,沒有白活。”

他喝乾了第三杯酒,把酒杯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袂輕輕飄動。

他望著月光,望著那些被照得泛白的積雪,望著遠處看不見的地方。

“師父,”他輕聲說,“您讓我別恨他,我做不到。”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雪。

“但我可以讓他,嚐嚐您嘗過的滋味。”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

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在雪夜裡給他開門的人,那個在冷宮裡陪他吃餃子的人,那個在他師父墳前磕頭的人。

沈鏡棲。

他的眼神微微動了動。

“殿下,”他喃喃道,“您知道嗎,您是這盤棋裡,唯一的意外。”

沒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裡,望著月光,望了很久。

然後他關上了窗戶。

屋裡恢復了黑暗。

只有那壺酒,還擺在桌上,散發著淡淡的酒香。

窗外,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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