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顧橫舟來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三刻。
沈鏡棲正準備歇下,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馬蹄聲。那馬蹄聲很急,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然後停在冷宮門口。
他愣了一下。
這麼晚了,誰會來?
李福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發白。
“殿、殿下,”他的聲音在發抖,“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來了!”
沈鏡棲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太子?
他來做甚麼?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冷宮門口,顧橫舟正站在那裡。他沒有帶儀仗,沒有穿太子禮服,只穿著一身尋常的玄色長袍,站在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皇兄。”沈鏡棲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顧橫舟看著他,沒有說話。
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慣常溫潤的臉照得有些蒼白。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沈鏡棲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溫和,不是嘲諷,也不是那些複雜的算計。
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老三,”他忽然開口,“陪我走走?”
沈鏡棲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顧橫舟說,“就一會兒。”
沈鏡棲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好。”
兩人並肩走出冷宮,沿著那條無人的巷道,慢慢往前走。
夜風很輕,帶著初夏的花香,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月亮很圓,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照得四下裡一片清明。
走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顧橫舟忽然停下腳步。
“老三,”他背對著沈鏡棲,忽然問,“你知道我為甚麼針對你嗎?”
沈鏡棲的心微微一緊。
他看著顧橫舟的背影,那個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
“請大哥明示。”他說。
顧橫舟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下,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因為我是太子。”他說。
沈鏡棲沒有說話。
顧橫舟慢慢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老三,”他說,“你知道當太子是甚麼感覺嗎?”
沈鏡棲搖了搖頭。
顧橫舟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苦澀。
“從小,”他說,“我就知道,我不是父皇的兒子。”
沈鏡棲愣住了。
“我是太子。”顧橫舟繼續說,“我是儲君,是將來的皇帝。從我記事起,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他們不是在看我,是在看‘太子’。”
他頓了頓,望著天上的月亮。
“父皇教我甚麼?教我怎麼做皇帝。母后教我甚麼?教我怎麼做太子。太傅教我甚麼?教我怎麼做明君。沒有人教我——怎麼做顧橫舟。”
沈鏡棲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顧橫舟轉過頭,看著他。
“老三,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很羨慕你。”
沈鏡棲愣了一下。
“羨慕我?”
“對。”顧橫舟說,“你在冷宮裡待了八年,吃了八年苦,受了八年罪。但你做的是你自己。你想去三州賑災,你就去了。你想替寒門說話,你就說了。你想燒衣服出氣,你就燒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剛才更苦澀。
“我呢?我想做的事,一件都做不了。”
沈鏡棲沉默著。
顧橫舟慢慢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
“你知道周延那起子人嗎?他們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面胡作非為,貪贓枉法,魚肉百姓。我知道。我甚麼都知道。但我能怎麼辦?他們是母后的人,是外戚的人,是那些支援我當太子的人。我動他們,就是動我自己。”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沈鏡棲。
“老三,你說,我該怎麼辦?”
沈鏡棲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是他的敵人。他派人羞辱他,打壓他,想要毀掉他。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敵人。
是一個被困住的人。
“大哥,”他輕聲說,“我不知道。”
顧橫舟點了點頭。
“你當然不知道。”他說,“你也不用知道。”
他繼續往前走。
“老三,”他說,“你知道我為甚麼今晚來找你嗎?”
沈鏡棲跟上去。
“不知道。”
顧橫舟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說,“我今天做了件事。”
沈鏡棲等著。
顧橫舟望著遠處,望著月光下若隱若現的宮牆。
“周稟,”他說,“我把他貶了。”
沈鏡棲愣住了。
周稟?青州知州?太子的表叔?
“大哥……”
“你不用問為甚麼。”顧橫舟打斷他,“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他轉過身,看著沈鏡棲。
“我做的事,不是我想做的。是太子該做的。”
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老三,”他說,“如果我有的選,我也想做個好人。但我沒得選。”
沈鏡棲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翻湧的複雜的情緒。
他忽然想起母妃說過的一句話。
“棲兒,這世上,有些人做壞事,不是因為壞,是因為沒辦法。”
他看著顧橫舟,忽然覺得,母妃說得對。
“大哥,”他說,“我知道。”
顧橫舟愣了一下。
“你知道?”
沈鏡棲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他說,“我也知道,你針對我,是不得已。”
顧橫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苦澀不一樣,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老三,”他說,“你真是個好人。”
沈鏡棲沒有說話。
顧橫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活著。”他說,“別變成我這樣。”
他轉身,大步離去。
月光下,那個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裡。
沈鏡棲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夜風吹過,帶著花香,吹在他的臉上。
他忽然覺得,這個夜晚,他好像認識了另一個人。
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顧橫舟。
回到冷宮,江尋舟正在等他。
“殿下?”江尋舟看著他。
沈鏡棲在他對面坐下,把今晚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顧橫舟最後那句話時,他的聲音有些澀。
“他說,別變成他那樣。”
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怎麼看?”他問。
沈鏡棲想了想。
“他可憐。”他說。
江尋舟點了點頭。
“是可憐。”他說,“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沈鏡棲看著他。
“先生的意思是——”
江尋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光。
“殿下,”他說,“太子今晚來找您,說了這些話,您以為是甚麼?”
沈鏡棲想了想。
“他……想讓我理解他?”
江尋舟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他是想讓自己好受些。”
沈鏡棲愣住了。
江尋舟轉過身,看著他。
“殿下,”他說,“做了虧心事的人,總要找個理由,讓自己相信自己是不得已的。告訴自己‘我沒得選’,告訴自己‘是這位置逼我的’。這樣,他們才能繼續做下去。”
沈鏡棲沉默了。
江尋舟走回來,在他對面坐下。
“殿下,”他說,“太子說的話,您聽一半就好。他是可憐,但可憐不能抵消他做的事。周稟貪的那些銀子,是從青州百姓身上刮下來的。那些百姓,餓死的餓死,賣兒鬻女的賣兒鬻女。太子知道,但太子甚麼都沒做。”
他頓了頓。
“今晚,他把周稟貶了。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周稟成了他的負擔,不除掉不行。”
沈鏡棲聽著,心裡忽然有些發涼。
“先生,”他說,“你是說,他今晚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他自己?”
江尋舟點了點頭。
“是。”他說,“他想在您面前,做一個‘有苦衷’的人。這樣,將來他再對您下手的時候,心裡會好受些。”
沈鏡棲沉默了。
他看著江尋舟,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看得太透了。
“先生,”他問,“你怎麼知道這些?”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月光,望著遠處看不見的地方。
“殿下,”他說,“您記住,這世上,沒有純粹的壞人,也沒有純粹的好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苦衷。但理由和苦衷,不能改變事情本身的對錯。”
沈鏡棲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江尋舟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和平時不一樣。
“殿下,”他說,“您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沈鏡棲愣了一下。
“放心甚麼?”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往自己屋裡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殿下,”他說,“今晚的事,您別告訴任何人。”
沈鏡棲點了點頭。
“我知道。”
江尋舟推開門,走了進去。
沈鏡棲坐在那裡,望著那扇關上的門,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他想著今晚的事。
想著顧橫舟說的那些話。
想著江尋舟說的那些話。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但沒關係。
他有江尋舟。
這就夠了。
窗外,月光正好。
他坐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回屋歇下了。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顧橫舟站在一片迷霧中,朝他伸出手。
“老三,”他說,“救我。”
他想走過去,卻怎麼也走不到。
顧橫舟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霧裡。
他猛地驚醒。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坐起來,摸了摸額頭,一頭的冷汗。
“殿下?”李福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沒事。”他說,“做了個夢。”
他重新躺下,望著帳頂。
那個夢,是甚麼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他和顧橫舟之間,不再只是敵人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