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清明,雨紛紛。
沈鏡棲起得很早。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綿綿的細雨,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李福:“先生呢?”
李福正在收拾屋子,聞言答道:“江先生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出城辦點事。”
出城?
沈鏡棲愣了一下。
江尋舟來冷宮這麼久,從未單獨出過城。偶爾出門,也都是陪他一起。今天怎麼忽然自己出去了?
“他說去哪兒了嗎?”他問。
“沒有。”李福道,“只說辦點事,傍晚回來。”
沈鏡棲點了點頭,沒有多想。
他坐下來,拿起一本書,看了幾頁,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窗外的雨一直下著,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看著那些雨絲,不知怎的,心裡總有些不安。
先生一個人出城,去做甚麼?
他放下書,站起身。
“李福,”他說,“備車。”
李福愣住了。
“殿下,您要出門?這雨……”
“備車。”沈鏡棲又說了一遍。
李福不敢再問,連忙去準備了。
馬車出了城,往南走。
沈鏡棲不知道江尋舟去了哪裡,但他知道往哪個方向追。出城的路就那麼幾條,往南的那條,是去往群山的。
馬車在泥濘的路上顛簸著,走了大半個時辰。雨越下越大,車簾被風吹得啪啪作響。沈鏡棲掀開車簾,往外看。
遠處,群山籠罩在雨霧中,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
“殿下,”車伕回過頭來,“再往前走就沒路了,只能步行。”
沈鏡棲點點頭,下了馬車。
他撐起一把油紙傘,踩著泥濘的小路,往山裡走去。
山路難行,雨又大,他的靴子很快就被泥水浸透了。但他沒有停,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甚麼。
他只是覺得,他應該來。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住了。
遠處的山坡上,有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青衫,撐著傘,站在一片荒草中。雨霧模糊了他的輪廓,但沈鏡棲一眼就認出了他。
是江尋舟。
沈鏡棲沒有出聲。他悄悄地走近些,在一棵大樹後停下。
他看見江尋舟蹲下身,從懷裡掏出紙錢,點燃。
雨很大,紙錢很難燒著。江尋舟用手護著那點微弱的火苗,一片一片地燒著。火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張清瘦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面前是一座墳。
說是墳,其實只是一個土包,沒有碑,沒有標記,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如果不是江尋舟蹲在那裡燒紙,根本看不出那是一座墳。
沈鏡棲遠遠看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座墳裡,埋的是誰?
為甚麼沒有碑?
江尋舟為甚麼要一個人來祭拜?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雨裡,靜靜地看著。
紙錢燒完了。江尋舟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被雨聲蓋住,聽不真切。但沈鏡棲隱約聽見了幾個字——
“……師父……您讓我……做不到……”
師父?
沈鏡棲的心猛地一縮。
他想起除夕夜,江尋舟獨自飲酒時說的那句“師父,快了”。
他想起江尋舟腰間那枚刻著“謝”字的玉佩。
他想起那個老翰林看見江尋舟時的驚恐眼神。
師父。
這個人,是江尋舟的師父。
那他是誰?為甚麼會埋在這荒山野嶺?為甚麼沒有碑?
沈鏡棲站在那裡,忽然有些不敢想下去。
江尋舟又跪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他轉過身,朝沈鏡棲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鏡棲愣住了。
他知道了?
江尋舟沒有走過來。他只是站在那裡,隔著雨幕,看著他。
過了很久,江尋舟開口了。
“殿下,”他說,“走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沈鏡棲從樹後走出來,走到他面前。
兩人面對面站著,雨落在他們身上,淋溼了衣裳。
沈鏡棲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雨水打溼的臉,那雙幽深的眼睛。
他忽然有很多話想問。
但他甚麼都沒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山。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回到馬車上,江尋舟坐在角落裡,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雨幕,一動不動。
沈鏡棲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過了很久,他輕聲問:
“先生,那是誰?”
江尋舟沒有回頭。
“一個教我做人的人。”他說。
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
“他……對你很重要?”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些被雨水沖刷的山巒和田野。
過了很久,他輕輕點了點頭。
沈鏡棲沒有再問。
他只是坐在那裡,陪著他,一路沉默。
回到冷宮,天已經黑了。
江尋舟換了身乾衣裳,坐在窗前,望著外頭的雨。
沈鏡棲端了碗薑湯進來,放在他面前。
“先生,喝點薑湯,彆著涼。”
江尋舟低下頭,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薑湯。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碗,慢慢喝完了。
“殿下,”他說,“謝謝。”
沈鏡棲搖了搖頭。
“先生,你不用跟我說謝謝。”
江尋舟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殿下,”他說,“您不問嗎?”
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他說,“不想說,問了也沒用。”
江尋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沈鏡棲覺得,這個笑容,和以前不一樣。
“殿下,”他說,“您真是個怪人。”
沈鏡棲也笑了。
“先生也是。”
窗外,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兩人坐在窗前,聽著雨聲,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江尋舟忽然開口。
“殿下,”他說,“今天的事,您別告訴任何人。”
沈鏡棲點了點頭。
“我知道。”
江尋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些綿綿不絕的雨絲,望著遠處看不見的地方。
沈鏡棲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的身上,揹負著太多東西。
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甚麼。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會陪著他,一起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