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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2026-04-23 作者:小煖

第 23 章

六月初三,一道旨意從宮裡傳出來,震驚朝野。

開恩科。

恩科不是常例。通常只在國家有大喜事時才會開——新皇登基、立太子、萬壽節、大勝仗。而這一次,甚麼喜事都沒有。

據說,這道旨意是三皇子沈鏡棲上折請的。

據說,陛下看了摺子,甚麼都沒說,就批了“準”。

據說,首輔沈硯書對此事不置一詞,太子黨的人想反對,卻被沈硯書一句“陛下聖裁”堵了回去。

冷宮裡,沈鏡棲看著那道旨意的抄本,看了很久。

“先生,”他問江尋舟,“你是怎麼做到的?”

江尋舟正在窗前看書,聞言抬起頭。

“殿下說甚麼?”

“這道旨意。”沈鏡棲揚了揚手裡的抄本,“父皇怎麼會同意?”

江尋舟放下書,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殿下知道這道旨意意味著甚麼嗎?”他問。

沈鏡棲想了想。

“寒門子弟,有機會入仕了。”

“對。”江尋舟說,“但不止於此。”

他頓了頓。

“這意味著,那些被世家大族把持了上百年的位置,要開始鬆動了。這意味著,那些讀了一輩子書卻因為沒有門路而老死鄉野的寒門士子,終於能看見一點光了。這意味著——”

他看著沈鏡棲,目光幽深。

“殿下,您有了一批人。”

沈鏡棲愣住了。

“一批人?”

“對。”江尋舟說,“這批人,會因為這道旨意而記住您。他們會說,是三皇子替我們開了這道門。他們會感激您,擁戴您,願意為您做事。這不是結黨——”

他頓了頓。

“這是人心。”

沈鏡棲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說,“我只是想讓他們有說話的地方。”

江尋舟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殿下,”他說,“您已經給了他們說話的地方。”

六月中旬,恩科開考。

七月初,放榜。

一百二十七個寒門子弟,從此有了功名。

名單送到冷宮時,沈鏡棲一個一個地看過去。那些名字他都不認識,但每一個名字,都讓他想起三州賑災時見過的那些人——那些餓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那些為了活下去賣兒鬻女的父母,那些跪在地上送他離開的百姓。

他們的名字,不在這個名單上。

但他們的孩子,以後會在。

沈鏡棲把名單放下,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很藍,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照得葉子綠得發亮。

他忽然笑了。

“先生,”他說,“真好。”

江尋舟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七月底,沈鏡棲在府中設宴,款待這批新科的寒門士子。

說是“府中”,其實還是那座冷宮。但江尋舟讓人把正殿收拾出來,擺上幾張桌子,湊了些酒菜,倒也像那麼回事。

來的有二十幾個人。都是些年輕人,穿著嶄新的官袍,臉上帶著拘謹和興奮。他們走進冷宮時,四處張望,眼裡有好奇,也有敬意。

“三殿下。”

“三殿下。”

“三殿下。”

一聲聲的問候,此起彼伏。沈鏡棲站在門口,一一還禮,請他們入座。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有人站起來敬酒,說:“三殿下,沒有您,就沒有我們今日。這一杯,敬您!”

沈鏡棲連忙擺手:“不是我,是陛下的恩典。”

又有人說:“三殿下,您去三州賑災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您是真心為我們這些寒門著想的人!”

沈鏡棲有些窘迫,不知該怎麼回應。

江尋舟坐在角落裡,慢慢喝著酒,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看到某個人時,他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那人坐在靠門的位置,穿著青色的新官袍,長得普通,舉止也普通,和周圍那些興奮的年輕人沒甚麼兩樣。但江尋舟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怎麼往沈鏡棲那邊看,反而一直在打量四周——門窗、樑柱、站在門口的侍衛。

江尋舟收回目光,繼續喝酒。

酒過三巡,有人喝多了。

那是個年輕的書生,姓趙,名啟明,來自青州。他喝得臉紅脖子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沈鏡棲面前,舉起酒杯。

“三、三殿下,”他舌頭都大了,“草民……不,臣,敬您一杯!”

沈鏡棲連忙站起身,接過酒杯。

“趙大人請。”

趙啟明卻不急著喝。他盯著沈鏡棲,眼睛亮得嚇人。

“三殿下,”他說,“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鏡棲愣了一下。

“趙大人請說。”

趙啟明深吸一口氣,大聲道——

“臣覺得,三殿下才是真命天子!”

滿室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鏡棲身上。

沈鏡棲的臉色變了。

“趙大人!”他厲聲道,“慎言!”

趙啟明被他這一喝,酒醒了大半。他愣愣地看著沈鏡棲,張了張嘴,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來人,”沈鏡棲沉聲道,“送趙大人回去休息。”

兩個侍衛走過來,扶起趙啟明,往外走。趙啟明被扶著,一臉茫然,嘴裡還在嘟囔著甚麼。

宴席的氣氛冷了下來。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甚麼。

沈鏡棲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

“諸位不必在意,”他說,“趙大人喝多了,胡言亂語。來,喝酒。”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眾人連忙附和,氣氛勉強回暖。但誰都看得出來,已經回不到剛才那種熱絡了。

宴席散後,沈鏡棲坐在空蕩蕩的正殿裡,臉色很難看。

“先生,”他對走過來的江尋舟說,“那個趙啟明——”

“殿下。”江尋舟打斷他,在他對面坐下。

沈鏡棲看著他。

江尋舟的眼睛很平靜。

“殿下,”他說,“有些話,不是他說的,是有人讓他說的。”

沈鏡棲愣住了。

“甚麼意思?”

江尋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倒了兩杯茶,推給沈鏡棲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殿下還記得周延嗎?”他問。

沈鏡棲點點頭。

“記得。”

“周延有個表親,在青州。”江尋舟說,“姓趙,叫趙啟明。”

沈鏡棲的臉色變了。

“趙啟明?就是剛才那個——”

“對。”江尋舟說,“就是剛才那個。”

沈鏡棲呆呆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他、他是太子的人?”

“是。”江尋舟說,“三個月前,周延找到他,給他許了官,讓他參加恩科,然後借這個機會,接近殿下。”

沈鏡棲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所以,他剛才那句話——”

“是局。”江尋舟說,“有人讓他說的。只要他說了那句話,殿下的反應——無論是呵斥還是沉默,都會被傳出去。傳出去之後,就會有人彈劾殿下‘結黨營私’、‘心懷異志’。到時候,殿下百口莫辯。”

沈鏡棲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想起剛才自己的呵斥,想起那些在場的人,想起那些人會怎麼傳——

“先生,”他啞聲道,“那我現在……”

“現在?”江尋舟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殿下現在沒事。”

沈鏡棲愣住了。

“沒事?”

“沒事。”江尋舟說,“因為那句話,只有在場的人聽見。而今天在場的人——”

他頓了頓。

“除了那個趙啟明,都是自己人。”

沈鏡棲呆呆地看著他。

“自己人?”

“對。”江尋舟說,“二十三個人,每一個,我都查過。他們的底細,他們的背景,他們的關係,他們的一切。趙啟明是唯一一個有問題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他以為自己在釣魚,其實——他是那條魚。”

沈鏡棲沉默了。

他看著江尋舟,看著那張平靜的臉,那雙幽深的眼睛。

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先生,”他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宮牆。

“殿下,”他說,“您只要知道,有我在,沒人能動您。”

沈鏡棲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幸運到有些害怕。

第二天,趙啟明被請出了冷宮。

他走的時候,還是一臉茫然。他不明白,明明計劃得天衣無縫,怎麼就失敗了?

回到住處,他收到了周延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

“你被發現了。自求多福。”

趙啟明的臉白了。

他拿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自求多福。

甚麼意思?

他很快就知道了。

當天晚上,一隊錦衣衛闖進他的住處,把他帶走了。

罪名是:勾結匪類,圖謀不軌。

他不知道這個罪名是怎麼來的。他只知道,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見過天日。

太子府。

周延坐在書房裡,臉色鐵青。

“失敗了?”顧橫舟看著他,語氣淡淡的。

周延的額頭上沁出冷汗。

“殿下,”他說,“臣也沒想到,那個姓江的——”

“沒想到?”顧橫舟打斷他,“周延,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周延不敢說話。

顧橫舟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個趙啟明,”他說,“現在在錦衣衛手裡。”

周延的臉色更白了。

“殿下,他、他不會供出——”

“供出甚麼?”顧橫舟冷笑,“供出是你指使的?周延,你覺得岑寂年是傻子嗎?”

周延說不出話來。

顧橫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這一次,”他說,“咱們輸了。”

他頓了頓,望著窗外的夜色。

“那個姓江的,”他喃喃道,“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

周延低著頭,不敢接話。

顧橫舟忽然轉過身,看著他。

“周延,”他說,“你記住,從今天起,別再輕舉妄動。”

周延連忙點頭。

“臣記住了。”

顧橫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冷宮的方向,眼神幽深難測。

首輔府。

沈硯書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密報。

密報上詳細記錄了今天冷宮裡發生的一切——趙啟明的失言,沈鏡棲的呵斥,江尋舟的佈局,以及最後的結果。

他把密報放下,輕輕嘆了口氣。

“好局。”他說。

老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老爺,甚麼好局?”

沈硯書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夜色中的冷宮方向。

“那個姓江的,”他喃喃道,“下棋比老夫狠。”

老管家愣住了。

他跟著沈硯書三十年,還是頭一次聽老爺這樣誇一個人。

“老爺,”他說,“您的意思是——”

沈硯書搖了搖頭。

“沒甚麼。”他說,“只是忽然覺得,這局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守夜人”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三個字。

“守了三十年,”他喃喃道,“該換人了。”

老管家聽不懂。

但沈硯書沒有再解釋。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幅字,望了很久。

冷宮。

夜深了。

沈鏡棲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照出一地斑駁的影子。

江尋舟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殿下還不睡?”

沈鏡棲搖了搖頭。

“睡不著。”

江尋舟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麼坐著,望著月亮,沉默了很久。

“先生,”沈鏡棲忽然開口,“今天的事,謝謝你。”

江尋舟轉過頭,看著他。

“殿下不用謝我。”他說,“這是我該做的。”

沈鏡棲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不止今天,從認識你那天起,你就在為我做事。”

他頓了頓,看著江尋舟。

“先生,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江尋舟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想知道?”他問。

沈鏡棲點了點頭。

江尋舟望著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因為,”他說,“殿下值得。”

沈鏡棲愣住了。

“值得?”

“對。”江尋舟說,“值得。”

他沒有再解釋。

沈鏡棲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的心裡,藏著太多事。

但他不問。

他知道,總有一天,江尋舟會告訴他的。

或者,不告訴。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人,在他身邊。

“先生,”他說,“有你在,真好。”

江尋舟沒有說話。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是比笑更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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