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二月中旬,京城裡傳開了一個訊息:五皇子晏聽瀾病了。
起初沒人當回事。五皇子身子弱是出了名的,一年裡有半年在吃藥,咳幾聲、躺幾天,都是常事。但這一次,似乎不一樣。
據說五皇子咳血了。
據說太醫去了三撥,都搖著頭出來。
據說陛下親自去探望了,在五皇子府待了半個時辰,出來時臉色難看得很。
冷宮裡,沈鏡棲聽到這個訊息,手裡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五弟病了?”他問李福。
“是,”李福道,“聽說病得不輕,都咳血了。殿下,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鏡棲放下書,站起身。
“先生,”他看向江尋舟,“我去一趟。”
江尋舟點了點頭。
“殿下早去早回。”他說,“替我問五殿下安。”
沈鏡棲匆匆出了門。
江尋舟站在窗前,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皺。
五皇子病了?
他想起除夕宴上那個咳嗽著說“恭喜三哥”的蒼白青年,想起他看向沈鏡棲時的眼神。那雙眼睛清澈見底,乾淨得像孩子。
太乾淨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書。
沈鏡棲趕到五皇子府時,府門緊閉,門前停著好幾輛馬車,都是來探病的。管家在門口迎客,滿臉愁容,見了他,連忙行禮。
“三殿下,”管家道,“您來了。五殿下剛喝了藥,這會兒醒著,您裡邊請。”
沈鏡棲跟著管家往裡走。穿過庭院,來到後堂,他看見晏聽瀾靠在軟榻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點血色。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沈鏡棲,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三哥,”他的聲音沙啞,“你怎麼來了?”
沈鏡棲快步走過去,在榻邊坐下。
“聽說你病了,”他說,“我來看看。”
他打量著晏聽瀾,心裡直往下沉。那張臉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看上去像是大病了一場。
“怎麼突然病成這樣?”他問。
晏聽瀾搖了搖頭。
“老毛病了,”他說,“不過是這回重了些。三哥別擔心,死不了。”
他說著,又咳嗽起來。那咳嗽聲很重,從胸腔深處湧上來,一聲接一聲,咳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沈鏡棲連忙扶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旁邊伺候的太監端過一碗藥來,他接過去,慢慢喝了幾口,才勉強壓下去。
“三哥,”他喘著氣說,“你坐。別站著。”
沈鏡棲坐回去,看著他。
“太醫怎麼說?”
晏聽瀾苦笑了一下。
“太醫說,需靜養。”他說,“讓我別操心,別勞累,別想太多。最好三個月別出門,就在府裡待著。”
三個月。
沈鏡棲的心沉了沉。
“這麼嚴重?”
晏聽瀾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三哥,”他忽然問,“你最近怎麼樣?”
沈鏡棲愣了一下。
“我?還好。”
“還好?”晏聽瀾抬起頭,看著他,“我聽說太子那邊在針對你。摺子被壓,人被潑糞,舉薦的人全被駁了。這叫還好?”
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
“能應付。”他說。
晏聽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三哥,”他說,“你身邊那個人,叫江尋舟的,他可靠嗎?”
沈鏡棲的眉頭動了動。
“可靠。”他說。
晏聽瀾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有三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又咳嗽起來。這回咳得輕些,但還是讓人揪心。
沈鏡棲坐了一會兒,見他累了,便起身告辭。
“五弟,”他說,“你好好養病。過些日子我再來看你。”
晏聽瀾點了點頭。
“三哥,”他說,“保重。”
沈鏡棲走出後堂,穿過庭院,出了府門。
他上了馬車,往冷宮的方向去。一路上,他心裡沉甸甸的,想著晏聽瀾那張蒼白的臉,想著他說“三個月別出門”時的那種平靜。
五弟的病,真的這麼重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心裡很難受。
五皇子府。
沈鏡棲走後,晏聽瀾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伺候的太監輕手輕腳地收拾著藥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人走了?”晏聽瀾忽然開口。
太監一愣,隨即道:“是,三殿下剛走。”
晏聽瀾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哪還有方才的虛弱?清明得很。
“起來吧。”他說。
他從榻上坐起來,動作利落,完全不像個病人。他伸手理了理衣襟,看向太監。
“都準備好了?”
“是。”太監低聲道,“謝大人已經在密室等候。”
晏聽瀾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出後堂,穿過一道隱蔽的角門,沿著一條狹窄的夾道,來到一間不起眼的廂房前。
推開門,裡面坐著一箇中年男子。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一股凜然之氣。他穿著尋常的青布衣裳,卻掩不住那一身久居高位的氣勢。見晏聽瀾進來,他站起身,微微欠身。
“五殿下。”
晏聽瀾點了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謝大人,”他說,“久等了。”
謝朗懷。
當今聖上的堂弟,封地在西北,手握三州兵權。他是宗室裡少有的實權人物,也是各方勢力爭相拉攏的物件。
“殿下的病,”謝朗懷看著他,“裝得挺像。”
晏聽瀾笑了笑。
“不裝得像些,”他說,“怎麼瞞得過那些眼睛?”
謝朗懷點了點頭。
“殿下找我,有何事?”
晏聽瀾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才開口。
“謝大人,”他說,“你覺得,這朝堂上,誰最有可能坐那個位子?”
謝朗懷的眉頭動了動。
“殿下這話,臣不敢答。”
晏聽瀾笑了。
“謝大人不必緊張,”他說,“我不是來拉攏你的。”
他放下茶盞,目光直視謝朗懷。
“我只是想問問謝大人,”他說,“如果有一天,那個位子上坐的人,既不是太子,也不是老三——謝大人會支援誰?”
謝朗懷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殿下這話……”
“我只是問問。”晏聽瀾打斷他,“謝大人不必現在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謝朗懷。
“謝大人,”他說,“西北那三州,離京城太遠了。遠到有時候,京城裡發生甚麼事,你們都來不及反應。”
謝朗懷沉默著。
晏聽瀾轉過身,看著他。
“謝大人,”他說,“我這個人,身子不好,沒甚麼野心。但我有個毛病——不喜歡被人當成傻子。”
謝朗懷的臉色又變了變。
晏聽瀾笑了笑。
“謝大人放心,”他說,“我不是在威脅你。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京城的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事,你現在看不清,以後會看清的。”
他走回桌邊,端起茶盞。
“今日就到這裡吧,”他說,“謝大人慢走。”
謝朗懷站起身,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門關上後,晏聽瀾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門,嘴角微微彎了彎。
“下一個。”他說。
三天後,又是一個深夜。
這回的來客,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面板黝黑,一看就是在邊關待久了的。他穿著普通商人的衣裳,但那雙手上的老繭,以及行走間那股凜然的氣勢,怎麼也藏不住。
西南邊將的密使,姓鄭,是個副將。
晏聽瀾依舊在那間密室裡見他。
“鄭將軍,”他說,“久仰。”
鄭姓漢子抱拳行禮。
“五殿下,”他說,“末將此來,是替我們侯爺傳句話。”
晏聽瀾點了點頭。
“請說。”
鄭姓漢子看著他,目光銳利。
“侯爺說,”他一字一句道,“西南十萬邊軍,只聽聖旨。誰有聖旨,他們就聽誰的。”
晏聽瀾笑了。
“侯爺這話,”他說,“說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鄭姓漢子面前。
“鄭將軍,”他說,“你回去告訴侯爺——聖旨,有時候也是人寫的。”
鄭姓漢子的臉色微微一變。
晏聽瀾拍了拍他的肩。
“鄭將軍一路辛苦,”他說,“好好歇一晚,明日再走。”
他轉身,走出密室。
身後,鄭姓漢子站在那裡,臉上陰晴不定。
三月中旬,又是一個深夜。
這回的來客,與前兩個不同。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袍子,頭髮花白,面容蒼老,看上去像個落魄的老秀才。但當他走進密室,在晏聽瀾對面坐下時,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晏聽瀾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先生,”他說,“久仰。”
老人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著晏聽瀾,看著那張蒼白年輕的臉,看了很久。
“五殿下,”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您找我來,有甚麼事?”
晏聽瀾笑了笑。
“先生是聰明人,”他說,“應該猜得到。”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五殿下,”他說,“您知道我是誰嗎?”
晏聽瀾點了點頭。
“知道。”他說,“先生姓許,叫許明遠。翰林院侍講,從五品。三十年前,先生曾是謝孤直大將軍的幕僚。”
老人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殿下查得很清楚。”他說。
晏聽瀾搖了搖頭。
“不是我查的,”他說,“是有人告訴我的。”
老人一愣。
“誰?”
晏聽瀾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老人,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東西。
“先生,”他說,“您認識一個叫江尋舟的人嗎?”
老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的手微微顫抖,嘴唇動了動,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晏聽瀾看著他的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是認識的。”他說。
老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五殿下,”他說,“您想做甚麼?”
晏聽瀾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照在他的臉上,將那張蒼白的臉映得更加蒼白。
“先生,”他說,“您知道嗎,這世上最有趣的事,就是看著那些以為自己在下棋的人,其實只是棋子。”
他轉過身,看著老人。
“江尋舟以為自己在渡人,”他說,“可他不知道,他渡的這個人,將來會渡誰。”
老人的臉色變了又變。
“五殿下,”他說,“您到底想說甚麼?”
晏聽瀾笑了笑。
“沒甚麼,”他說,“只是想請先生幫我帶句話。”
“甚麼話?”
晏聽瀾走回桌邊,提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
他把那張紙摺好,遞給老人。
“請先生把這封信,”他說,“交給那個您認識的人。”
老人接過信,手還在抖。
晏聽瀾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先生不必害怕,”他說,“我不是要害他。我只是想——”
他頓了頓。
“想和他下盤棋。”
老人走後,密室恢復了寂靜。
晏聽瀾獨自坐在那裡,望著桌上的燭火,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輕輕咳嗽了一聲。
“殿下,”太監從門外探進頭來,“夜深了,您該歇了。”
晏聽瀾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出密室,穿過夾道,回到自己的寢殿。
躺在床上,他望著帳頂,忽然笑了。
“三哥,”他喃喃道,“你知不知道,你身邊那個人,比我藏的還深?”
沒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隱隱約約的風聲,和遠處傳來的更鼓。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