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那件衣服,沈鏡棲原本想洗。
“殿下打算留著?”江尋舟問。
沈鏡棲正在往盆裡倒水,聞言抬起頭。
“洗洗還能穿。”他說,“扔了可惜。”
江尋舟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看著那件沾滿汙穢的袍子。
“殿下,”他說,“您知道這上面沾的是甚麼嗎?”
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
“糞。”他說。
“對,糞。”江尋舟說,“可他們潑的,不只是糞。”
他伸出手,拈起那件袍子的一角,看著那些黃褐色的汙漬。
“他們潑的,是態度。”他說,“是告訴所有人——三皇子沈鏡棲,可以隨便欺負。”
沈鏡棲沒有說話。
江尋舟把那件袍子放下,站起身。
“殿下想洗,可以。”他說,“但洗完以後呢?再穿上?穿上以後,每次看見這件衣服,殿下會想起甚麼?”
沈鏡棲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會想起那天的事。”他說,“會想起那些笑聲,那股惡臭,那種——”
他說不下去了。
江尋舟看著他。
“那種屈辱。”他替他說完。
沈鏡棲低下頭,看著那件衣服。
江尋舟沒有再說甚麼。他只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殿下,”他背對著沈鏡棲,聲音淡淡的,“有些東西,洗不掉的。”
他走了出去。
沈鏡棲蹲在那裡,看著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正月二十三,京中名流在醉仙樓設宴,為一位即將離京赴任的官員踐行。
沈鏡棲收到了請柬。
他不知道誰送的請柬,也不知道為甚麼送。但他去了。
他穿著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袍子。
宴席上,有人認出了他,有人沒認出來。認出來的那些人,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幾圈,落在那件袍子上,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沈鏡棲坐在角落裡,慢慢喝著酒。
“三殿下。”
一個人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是戶部主事陳昭,上次在除夕宴上和他打過招呼的那個。
“陳大人。”沈鏡棲點點頭。
陳昭壓低聲音:“殿下,聽說前幾日……出了點事?”
沈鏡棲看著他。
“甚麼事?”
陳昭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幾個字。
沈鏡棲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陳大人訊息靈通。”他說。
陳昭嘆了口氣。
“殿下,”他說,“這事……您別往心裡去。那些人,就是——”
“陳大人。”一個聲音忽然插進來,打斷了陳昭的話。
兩人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錦衣的年輕人走過來,臉上帶著笑。是周延。
“三殿下也在?”周延誇張地揚了揚眉,“哎呀,臣眼拙,方才竟沒看見。”
他上下打量著沈鏡棲,目光落在那件袍子上。
“殿下這件衣服……”他拖長了調子,“洗得真乾淨。”
旁邊幾個人笑出聲來。
沈鏡棲沒有說話。
周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卻讓周圍的人都聽得見:“殿下,那天的味道,洗掉了沒有?”
笑聲更大了。
沈鏡棲站起身。
周延退了一步,臉上還帶著笑。
“殿下要走了?不多坐一會兒?”
沈鏡棲看著他,沒有說話。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大廳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鏡棲站在那兒,慢慢解開外袍的扣子。
眾人愣住了。
他把那件袍子脫下來,拎在手裡,環顧四周。
“周公子,”他說,“你問這衣服的味道洗掉了沒有。”
周延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鏡棲走到一盞燭臺前,把袍子湊上去。
火苗舔上布料,迅速蔓延開來。
眾人發出一陣驚呼。
沈鏡棲拎著那件燃燒的袍子,看著它一點一點化為灰燼。火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這衣服,”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沾了不該沾的東西,不要也罷。”
他把最後一點殘燼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滿室寂靜。
周延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沈鏡棲沒有再看他。他朝主桌上的主人微微欠身,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後,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湧起。
“三殿下這是……”
“甚麼意思?”
“沾了不該沾的東西?甚麼東西?”
周延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
他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第二天,京城裡傳開了一個訊息。
訊息說,三皇子燒的那件衣服,根本不是普通的髒衣服。衣服裡縫著東西——一份名單,一份太子黨某人的把柄名單。
三皇子燒了它,是不想公開。
但燒之前,他已經看過了。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日,滿京城都知道了。
太子府。
顧橫舟坐在書房裡,臉色陰沉得可怕。
“誰傳的?”他問。
周稟站在一旁,同樣臉色難看。
“不知道。”他說,“忽然就傳開了,到處都是,攔都攔不住。”
顧橫舟看著他。
“那份名單,”他慢慢說,“是真的嗎?”
周稟的臉色變了變。
“殿下,這……”
“我問你,是真的嗎?”
周稟的額頭上沁出冷汗。
“臣……臣不知道。”
顧橫舟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他說,“周稟,你是青州知州,是本宮的表叔。你不知道?”
周稟跪了下去。
“殿下,”他說,“臣真的不知道。臣和那些人雖然來往,但有些事,臣也沒過問……”
顧橫舟閉上眼睛。
他想起沈鏡棲燒衣服時的眼神,想起那句話——“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這說的是衣服,還是人?
他睜開眼睛。
“去查。”他說,“查清楚,那份名單上到底有甚麼。查清楚,誰手裡有名單,誰看過名單,誰——”
他頓了頓。
“誰在背後搞鬼。”
周稟領命而去。
顧橫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一個人。
那個站在沈鏡棲身後的青衫書生。
江尋舟。
會是他嗎?
周稟離開太子府,直接去了幾個要緊的地方。
他先去見了自己的兒子周延。周延正在府裡喝酒,滿臉煩躁。
“爹,”他說,“您可算來了。您說,這事到底怎麼回事?”
周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問你,”他說,“你手裡有甚麼把柄,能讓老三抓住?”
周延愣了一下。
“我?我能有甚麼把柄?”
周稟盯著他。
“真的沒有?”
周延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
“爹,您這是甚麼意思?您懷疑我?”
周稟沒有說話。
周延急了:“爹,我是您兒子!您不幫我,反而懷疑我?”
周稟嘆了口氣。
“不是爹懷疑你,”他說,“是這事太蹊蹺。老三燒衣服,放話說是把柄名單。這話一放出來,咱們這些人,誰心裡沒鬼?誰不怕?”
周延的臉色變了變。
“爹的意思是……”
周稟壓低聲音。
“太子讓查。查誰手裡有名單,誰看過名單,誰——在背後搞鬼。”
周延的眼睛轉了轉。
“爹,”他忽然說,“您說,會不會是王大人?”
周稟一愣:“哪個王大人?”
“冀州那個。”周延說,“他是首輔的門生,和咱們本來就不是一路。這次的事,說不定就是他想借刀殺人。”
周稟沉默了一會兒。
“有道理。”他說,“我去查查他。”
他走後,周延又在屋裡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房,開啟一個暗格,從裡面取出一個匣子。
匣子裡裝著幾封信。
他看著那些信,臉色陰晴不定。
半晌,他把匣子鎖好,放回原處。
“來人。”他喊道。
一個小廝跑進來。
“去,把陳主事請來。”周延說,“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戶部主事陳昭,是周延的遠房表親。
也是太子黨的人。
但他和周延,素來不對付。
兩日後,又一個訊息傳開了。
訊息說,周延派人去查冀州王大人,結果查到王大人手裡有周延的把柄。
周延慌了,連夜找陳昭商量對策。
陳昭表面上答應幫忙,轉頭卻把這事告訴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不知道。
但訊息說,那人手裡現在有兩份把柄。
一份是周延的,一份是王大人的。
太子黨內部,開始亂了。
北鎮撫司。
岑寂年坐在簽押房裡,翻看著手裡的密報。
密報上詳細記錄了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醉仙樓燒衣,京城流言,周稟查王大人,周延找陳昭,陳昭洩密,內訌初現。
他把密報放下,靠進椅背裡。
“好局。”他喃喃道。
“大人?”手下不解。
岑寂年沒有解釋。
他只是望著窗外,想起那個青衫書生。
江尋舟。
只用了一個燒衣服的動作,幾句似是而非的話,就讓太子黨內部開始互相猜疑。
這份心計,這份手腕——
他忽然有些慶幸,這個人,是三皇子的人。
不是敵人。
首輔府。
沈硯書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盤棋。
他沒有下棋,只是看著棋盤,看了很久。
老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老爺,這事……您怎麼看?”
沈硯書沒有回答。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
然後他拈起一枚黑子,也落在棋盤上。
一白一黑,針鋒相對。
“好局。”他說。
老管家一愣。
沈硯書抬起頭,看著他。
“那個姓江的,”他說,“這一局,下得漂亮。”
老管家還是不太明白。
沈硯書也不解釋。他只是望著棋盤上那兩枚棋子,嘴角微微彎了彎。
“太子以為自己在查內鬼,”他說,“其實那個內鬼,根本不存在。”
他頓了頓。
“但查著查著,就查出來了。”
老管家終於有些明白了。
“老爺的意思是——江尋舟故意放話,讓他們互相猜疑?猜著猜著,就算沒鬼,也會變成有鬼?”
沈硯書點了點頭。
“人心,”他說,“是最容易裂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天。
“太子殿下,”他喃喃道,“您被一個寒門書生,牽著鼻子走了一回。”
他沒有說下去。
但老管家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惋惜?
還有一絲,隱約的期待。
太子府。
顧橫舟站在書房裡,面前的桌上攤著厚厚一疊密報。
他一份一份地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周稟查王大人,查到了王大人手裡有周延的把柄。
周延找陳昭商量,陳昭轉頭出賣了他。
王大人知道陳昭出賣了周延,派人去查陳昭。
陳昭知道王大人查他,又去找周稟告狀。
周稟和王大人,本來就不對付。這一來,徹底翻臉。
而周延和陳昭,兩個表親,也成了仇人。
顧橫舟把密報狠狠摔在桌上。
“蠢貨!”他罵道,“一群蠢貨!”
幕僚們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顧橫舟來回踱著步,臉色鐵青。
“一個姓江的書生,”他咬牙切齒,“一個寒門出身的窮酸,幾句話,就讓你們狗咬狗!”
沒有人敢接話。
顧橫舟停下腳步,望向窗外。
冷宮的方向。
“老三,”他低聲說,“你身邊那個人,本宮小看他了。”
冷宮。
沈鏡棲坐在偏殿裡,面前擺著一壺茶。
茶是江尋舟泡的,正冒著熱氣。
他看著那壺茶,又看看坐在對面的江尋舟,欲言又止。
“殿下想問甚麼?”江尋舟開口。
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他說,“那些流言,是你放出去的?”
江尋舟點了點頭。
“那件衣服裡,真的有名單嗎?”
“沒有。”
沈鏡棲愣住了。
“沒有?”
“沒有。”江尋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只是一件普通的髒衣服。”
沈鏡棲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江尋舟放下茶杯。
“殿下,”他說,“您知道太子黨現在在做甚麼嗎?”
沈鏡棲想了想。
“在內訌。”他說。
“對。”江尋舟說,“他們在互相查,互相猜,互相咬。為甚麼?”
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們心虛。”他說。
“對。”江尋舟說,“他們每個人都有見不得人的事。平時沒事的時候,這些事可以藏著。一旦有人提起‘把柄’二字,他們就會想——我的把柄在誰手裡?誰會把我的事抖出來?誰可以信任,誰不能信任?”
他頓了頓。
“越想,越怕。越怕,越疑。越疑,越亂。”
沈鏡棲明白了。
“所以,”他說,“根本不需要真的有名單。只要讓他們相信有,就夠了。”
江尋舟點了點頭。
沈鏡棲看著他,忽然問:“先生,你是怎麼想到這招的?”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灰濛濛的天。
“殿下,”他說,“人心,是最容易裂的東西。”
沈鏡棲沒有說話。
他看著江尋舟,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那雙幽深的眼睛。
這個人,究竟經歷過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不再是一個人面對那些風浪了。
“先生,”他說,“謝謝你。”
江尋舟轉過頭,看著他。
“殿下,”他說,“這才剛開始。”
沈鏡棲點了點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樹梢上冒出的點點新綠。
春天,真的來了。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喧譁。
那是太子府的方向。
沈鏡棲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句話是江尋舟說過的:
“忍可以,但要讓他們知道,您忍,不是因為怕。”
現在,他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