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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2026-04-23 作者:小煖

第 17 章

二月初三,驚蟄。

岑寂年已經觀察沈鏡棲整整一個月了。

一個月裡,他親眼看著這位三皇子被太子黨步步緊逼——舉薦的人被駁回,遞的摺子被壓下,出門被人潑糞,甚至連冷宮的用度都被剋扣了一半。炭火斷了,糧食少了,伺候的人也被調走了兩個。

換了別人,早就跳起來了。

但沈鏡棲沒有。

他依舊每天早起,讀書,寫字,去偏殿和那個姓江的書生說話。傍晚的時候,他會去後牆根底下喂那些野貓,一隻一隻地摸過去,叫它們的名字。

黃黃,小黑,小花,大胖。

岑寂年不知道他怎麼能分清那些貓。在他看來,那些野貓長得都一樣。

“大人,”一個手下低聲道,“三皇子那邊,還要繼續盯著嗎?”

岑寂年沒有回答。

他坐在北鎮撫司的簽押房裡,面前擺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卻一口沒喝。

“那個江尋舟,”他忽然問,“最近有甚麼動靜?”

“沒有。”手下道,“每日就在冷宮裡待著,偶爾陪三皇子出門,從不單獨行動。”

岑寂年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從不單獨行動。

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像真的。

“大人,”手下遲疑道,“屬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屬下覺得,”手下壓低聲音,“這個江尋舟,不像個普通的寒門書生。”

岑寂年看著他。

“怎麼說?”

“他的氣度。”手下道,“寒門書生,就算讀了書,身上也總有些畏縮之氣。但這個江尋舟,站在三皇子身邊,從容得很,像是——”

他頓了頓,想了個合適的詞。

“像是見過大世面的。”

岑寂年沒有說話。

他端起那盞涼茶,慢慢喝了一口。

“繼續盯著。”他說。

“是。”

手下退了出去。

岑寂年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的天。

驚蟄了。

春雷未響,萬物未蘇。

但他心裡,卻隱隱有一種感覺——

有甚麼東西,快要來了。

兩天後,岑寂年收到了一個訊息。

訊息是從甜水巷傳來的。他派去盯著那個餛飩攤的人回報:那個瘸腿的老周,昨晚忽然失蹤了。

岑寂年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周,那個賣餛飩的,那個自稱是謝孤直舊部的老兵。

失蹤了。

“怎麼失蹤的?”他問。

“不知道。”手下道,“昨晚收攤之後,就再沒見他。屋裡東西都在,灶還溫著,人卻沒了。”

岑寂年沉默了一會兒。

“去查。”他說,“查他去了哪裡,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

“是。”

手下領命而去。

岑寂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那個餛飩攤,想起牆上那張泛黃的紙,想起那四個字——

“孤直難彎”。

他又想起江尋舟腰間那枚玉佩,想起上面刻著的那個“謝”字。

謝孤直。

謝尋舟。

尋舟,尋渡己之舟。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

“來人。”他說。

一個手下推門進來。

“備馬,”岑寂年說,“我要去冷宮。”

冷宮。

沈鏡棲正在院子裡喂貓,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抬起頭,看見一隊錦衣衛停在冷宮門口,為首的那個翻身下馬,大步走進來。

是岑寂年。

沈鏡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餅渣。

“岑大人。”他說,“甚麼風把您吹來了?”

岑寂年在他面前站定,抱拳行禮。

“三殿下,”他說,“冒昧來訪,請殿下恕罪。”

沈鏡棲看著他,沒有說話。

岑寂年也不繞彎子。

“殿下,”他說,“我想和您身邊的江先生說幾句話。”

沈鏡棲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岑大人找江先生有事?”

“有點事。”岑寂年說,“想請教。”

沈鏡棲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開。

“他在裡面。”

岑寂年點了點頭,大步走進偏殿。

偏殿裡,江尋舟正坐在窗前看書。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岑寂年,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岑大人。”他站起身,微微欠身,“請坐。”

岑寂年在他對面坐下。

江尋舟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錦衣衛的茶,我喝過,”江尋舟說,“不知道岑大人喝不喝得慣我這裡的茶。”

岑寂年看著那杯茶,沒有動。

“江先生,”他說,“老周去哪兒了?”

江尋舟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岑大人說的是誰?”

“甜水巷,賣餛飩的老周。”岑寂年盯著他的眼睛,“昨晚失蹤了。”

江尋舟放下茶杯。

“失蹤了?”他說,“那真是可惜。他家的餛飩,味道不錯。”

岑寂年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江尋舟,看著他臉上那淡淡的、波瀾不驚的表情。

這個人,太穩了。

穩得不正常。

“江先生,”他忽然開口,“你認識老周嗎?”

江尋舟搖了搖頭。

“不認識。”

岑寂年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幽深平靜,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岑寂年在錦衣衛幹了十二年,審過無數人,能從一個人的眼睛裡看出很多東西——恐懼、心虛、憤怒、仇恨。

但江尋舟的眼睛裡,甚麼都沒有。

“江先生,”他慢慢說,“你知不知道,老周是謝孤直當年的舊部?”

江尋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是嗎?”他說,“那岑大人應該去問他,不該來問我。”

岑寂年沉默了一會兒。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

“江先生,”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我今日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提醒先生一句——”

他頓了頓。

“這京城裡,有很多雙眼睛。有些眼睛,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江尋舟也站起身。

“多謝岑大人提醒。”他說,“不過,我這個人,眼神不好。該看的看不見,不該看的也看不見。”

岑寂年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江尋舟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望著外頭的天。

那個背影,讓岑寂年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三十年前,穿著囚服走向刑場的人。

他收回目光,大步離去。

偏殿裡,江尋舟依舊站在窗前。

沈鏡棲走進來,走到他身邊。

“先生,”他說,“岑寂年找你做甚麼?”

江尋舟沒有回頭。

“喝茶。”他說。

沈鏡棲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江尋舟沒說實話。

但他不問。

他只是站在他身邊,陪著他,一起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遠處,隱隱傳來雷聲。

驚蟄了。

春雷終於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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