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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2026-04-23 作者:小煖

第 12 章

沈硯書已經很久沒有親自送客了。

但今夜不同。今夜來的這位客,值得他送到門口。

“殿下慢走。”他站在府門內的陰影裡,微微欠身,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太子顧橫舟站在門檻外,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慣常溫潤的面孔此刻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

“首輔,”他說,“方才的話,您再想想。”

沈硯書笑了笑。

“臣會的。”

太子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但沈硯書的臉藏在陰影裡,只有那一雙眼睛露在月光下,渾濁而平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太子終於收回目光,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蹄聲漸行漸遠。

沈硯書站在門口,望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夜色裡,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老爺,”老管家從身後走來,低聲道,“外頭風大,進去吧。”

沈硯書點了點頭,轉身往裡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走過長長的抄手遊廊,他回到自己的書房。

書房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書案,一把椅子,幾架書,一盆蘭草。牆上掛著一幅字,只有三個字:

守夜人。

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只有這三個字,墨跡已經有些泛黃,看得出掛了有些年頭。

沈硯書在那幅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書案後坐下。

老管家跟進來,替他斟了杯熱茶,又往炭盆裡添了幾塊炭,然後退到一旁,等著。

沈硯書端起茶盞,卻沒有喝。他看著茶盞裡浮沉的茶葉,忽然開口:

“你覺得太子這個人怎麼樣?”

老管家愣了一下,隨即小心答道:“老奴不敢妄議。”

“讓你說就說。”

老管家沉默了一會兒,道:“太子殿下……年輕。”

沈硯書笑了笑。

“年輕。”他重複了一遍,“是啊,年輕。年輕才會急,急了才會亂,亂了才會求人。”

他放下茶盞,靠進椅背裡,望著屋頂的橫樑。

“他方才說,我對三皇子太客氣了。”沈硯書說,“他說,三皇子在朝會上提減免賦稅,我不僅不攔,還幫著他‘可議’。他說,三皇子去三州,我不僅不阻,還讓戶部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說——”

他頓了頓。

“他說,我是不是想兩頭下注。”

老管家的頭更低了些。

沈硯書卻笑了。

“兩頭下注?”他說,“老夫這一輩子,只下過一注。”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守夜人”上,眼神有些悠遠。

“三十年了,”他喃喃道,“這局棋,下了三十年了。”

老管家不敢接話。

沈硯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三皇子那邊,有甚麼動靜?”

“回老爺,”老管家道,“三皇子還病著,今日五皇子去看他了,送了參湯。”

沈硯書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五皇子?”

“是。”

沈硯書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他說,“可惜了。”

他沒有說可惜甚麼。老管家也沒有問。

“那個江尋舟呢?”沈硯書又問。

“一直在冷宮守著。三皇子病倒這些天,他寸步不離。”

沈硯書點了點頭。

“查到他底細了嗎?”

“沒有。”老管家道,“這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甚麼也查不到。只知道三年前來過一次京城,待了不到半月就走了。再往前,一片空白。”

沈硯書沒有說話。

老管家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老爺,這人……有問題?”

沈硯書搖了搖頭。

“有問題?”他說,“當然有問題。一個查不到底細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但他對三皇子,倒是真心的。”他說。

老管家一愣:“老爺怎麼知道?”

沈硯書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冷宮方向。

“真心假意,”他喃喃道,“有時候,連自己都分不清。”

臘月二十九,夜。

太子府。

顧橫舟從首輔府回來後,一直坐在書房裡,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怎麼說?”周稟問。

顧橫舟沒有回答。

周稟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又問了一遍:“殿下,首輔他——”

“他說,”顧橫舟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讓三皇子出頭,不是壞事。”

周稟愣住了。

“不是壞事?”他難以置信,“那小子在朝會上彈劾青州,讓殿下的錢袋子少了一大塊!他跑去三州賑災,收買人心,如今滿京城都在誇他是個‘好皇子’!這還不是壞事?”

顧橫舟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怒火,有煩躁,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他說,”顧橫舟慢慢道,“讓老三出頭,寒門就會跟著他出頭。寒門出頭,士族就會怕。士族一怕,就會靠攏本宮。”

周稟怔住了。

他琢磨著這幾句話,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若有所思。

“首輔的意思是……”他遲疑道,“讓三皇子當靶子?”

顧橫舟沒有說話。

周稟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對啊!”他一拍大腿,“三皇子現在替寒門說話,那些寒門出身的官員自然會向他靠攏。可寒門一抬頭,世家大族能樂意嗎?世家不樂意,可不就得找個人來壓著?放眼朝中,能壓得住寒門的,除了殿下您還有誰?”

他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已經看到了三皇子被群起而攻之的場面。

顧橫舟卻沒有他那麼樂觀。

“沒那麼簡單。”他說。

周稟一愣:“殿下何意?”

顧橫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沈硯書這個人,”他說,“本宮從小就認識他。他做首輔二十年,經歷了多少風浪?先帝晚年那場儲位之爭,死了多少人?他安然無恙。父皇登基後的幾次清洗,又死了多少人?他還是安然無恙。楚家想動他,動不了。本宮想拉攏他,拉不攏。他就像——”

他頓了頓,想了個合適的比喻。

“他就像個守夜人。”

周稟不解:“守夜人?”

“對。”顧橫舟說,“打更守夜的那種。他不站隊,不爭權,不搶功。他只做一件事——守著這座京城,不讓它亂。”

他轉過身,看著周稟。

“你知道他方才最後跟我說了甚麼嗎?”

周稟搖頭。

顧橫舟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卻又不像。

“他說,”他慢慢道,“殿下,您以為臣是在幫您?錯了。臣是在幫這天下。只要這天下不亂,誰當太子,臣都無所謂。”

周稟的臉色變了。

“他、他怎麼能這麼說?”

顧橫舟沒有回答。

他重新望向窗外,望著夜色中首輔府的方向。

“沈硯書,”他喃喃道,“你到底在想甚麼?”

沈硯書在想甚麼?

他甚麼都沒想。

他只是坐在書房裡,對著那幅“守夜人”,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老管家進來換了三次茶,他一口都沒喝。

“老爺,”老管家終於忍不住道,“夜深了,歇了吧。”

沈硯書搖了搖頭。

“再坐一會兒。”他說。

老管家嘆了口氣,退到一旁。

又過了許久,沈硯書忽然開口。

“你說,”他問,“三皇子這次病倒,是真的嗎?”

老管家一愣:“老爺的意思是——”

“我是說,”沈硯書慢慢道,“他在三州累成這樣,回來後一病不起,是真是假?”

老管家想了想,道:“應該……是真的吧。太醫院的人去看過,說是風寒入體,勞累過度。再晚幾天,命都保不住。”

沈硯書點了點頭。

“那就是真的。”他說,“他是真的累,真的病,真的差點死。”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味道。

“一個皇子,”他說,“為了不相干的百姓,差點累死自己。這樣的人,我沈硯書活了六十三年,頭一回見。”

老管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沈硯書站起身,走到那幅“守夜人”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泛黃的宣紙。

“守夜人,”他喃喃道,“守了三十年,守來的是甚麼?”

他的手停在那三個字上。

“是冷。”他說。

窗外,風聲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哭泣。

老管家看著自家老爺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有些佝僂,有些疲憊,有些——

有些孤獨。

“老爺,”他輕聲道,“您該歇了。”

沈硯書沒有回頭。

他只是望著那幅字,望著那三個他已經看了三十年的字。

“再守一會兒。”他說,“天還沒亮。”

臘月三十,除夕。

沈鏡棲的病終於好了大半,能下床走動了。

他站在冷宮的院子裡,望著灰濛濛的天。今冬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牆角堆著厚厚的雪,那棵老槐樹的枯枝上掛著冰凌,在風裡輕輕搖晃。

“殿下,”李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外頭冷,您身子還沒好利索,別站太久。”

沈鏡棲點了點頭,卻沒有進去。

他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宮牆,忽然問:“李福,今天是除夕?”

“是。”李福道,“除夕夜,宮裡照例有家宴。”

家宴。

沈鏡棲沒有說話。

他沒有接到邀請。當然不會有。

他在冷宮裡住了八年,除夕是甚麼滋味,早就忘了。只記得小時候,母妃還在的時候,除夕夜會給他做一碗餃子,然後抱著他,一起守歲。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殿下,”李福小心翼翼地說,“江先生讓老奴告訴您,今晚他包餃子。”

沈鏡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先生會包餃子?”

“會。”李福道,“昨兒個就和老奴說了,讓準備餡料。他說殿下在外頭過年,不能連頓餃子都吃不上。”

沈鏡棲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遠處那重重疊疊的宮牆,望著牆內隱約可見的燈火。

那裡有家宴。

那裡有太子,有五弟,有父皇,有滿朝文武。

那裡沒有他。

但他忽然覺得,也沒甚麼。

“走吧,”他說,“回去幫先生包餃子。”

他轉身,走回那間破舊的偏殿。

偏殿裡,江尋舟正挽著袖子,和一團面。他的動作有些笨拙,麵粉沾了滿臉,看上去狼狽又可笑。

沈鏡棲看著,忽然笑了出來。

“先生,”他說,“您這面,和得不對。”

江尋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殿下懂?”

“懂一點。”沈鏡棲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麵糰,“小時候跟母妃學過。”

他挽起袖子,開始揉麵。

江尋舟站在一旁,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沒有說話。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冷宮的院子裡,落在老槐樹的枯枝上,落在遠處重重疊疊的宮牆上。

今夜的京城,萬家燈火。

有人在家宴上強顏歡笑,有人在深宮裡獨坐垂淚,有人在冷宮裡包著餃子。

而那個被稱為“守夜人”的老人,此刻正站在自家書房的窗前,望著這場大雪,不知在想甚麼。

三十年了。

這局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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