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從三州回來,沈鏡棲在床上躺了整整七日。
那場風寒來勢洶洶,在路上的時候勉強壓住了,一回京便徹底爆發。郎中來了一撥又一撥,藥喝了一碗又一碗,燒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覆覆,折騰得人形銷骨立。
李福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天天守在床邊,眼睛都不敢眨。江尋舟倒是平靜,只是每日早晚各來一次,坐在床邊,問幾句,看看脈案,然後離開。
第七日,燒終於退了。
沈鏡棲睜開眼睛,看見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一時有些恍惚。
他有多久沒見過太陽了?
冷宮裡陰冷潮溼,三州的天永遠是灰的,回來後又一直在屋裡躺著。此刻這縷陽光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讓人不想動彈。
“殿下?”李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驚喜得發抖,“殿下醒了?”
沈鏡棲轉過頭,看見老太監紅著眼眶,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李福,”他的聲音沙啞,“我睡了多久?”
“七天,整整七天!”李福抹著眼淚,“您可嚇死老奴了!”
七天。
沈鏡棲動了動手腳,只覺渾身痠軟,像被抽去了骨頭。他想坐起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最後還是李福扶著他,才勉強靠在了床頭。
“先生呢?”他問。
“江先生在前院,”李福說,“這幾天他一直守著,昨夜才去歇的。老奴去叫他?”
“不用。”沈鏡棲搖搖頭,“讓他睡會兒。”
李福應了一聲,轉身去端藥。沈鏡棲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陽光,心裡想著三州的事。
那些跪送的百姓,那些感激的眼神,那些——
“三哥?”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驚喜和擔憂。
沈鏡棲轉過頭,看見五皇子晏聽瀾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正望著他。
“五弟?”他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晏聽瀾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他的臉色還是那樣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像是也沒睡好。
“聽說三哥病了,我來看看。”他說,“三哥也真是的,去三州那麼危險的地方,也不說一聲。要不是朝會上有人提起,我都不知道。”
他的語氣裡帶著埋怨,卻讓人聽了只覺得溫暖。
沈鏡棲笑了笑:“沒甚麼大事,就是累著了。”
“還沒甚麼大事?”晏聽瀾瞪他一眼,“郎中說你再晚幾天回來,這條命就交代在路上了!三哥,你也太拼了。”
沈鏡棲沒有說話。
晏聽瀾嘆了口氣,把食盒開啟,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湯。
“這是我讓人燉的參湯,”他說,“三哥喝點,補補身子。”
沈鏡棲接過來,喝了一口。湯是溫的,參味濃郁,入喉之後,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慢慢散到四肢。
“好喝嗎?”晏聽瀾問,眼裡帶著期待。
“好喝。”沈鏡棲點點頭,“多謝五弟。”
晏聽瀾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得像孩子。
“三哥別跟我客氣。”他說,“咱們兄弟,就剩這麼幾個了。你不好好活著,我找誰說話去?”
沈鏡棲看著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候晏聽瀾還是個病懨懨的孩子,走幾步就要喘,卻總是跟在他們身後跑。太子嫌他累贅,從不帶他玩。只有沈鏡棲,偶爾會停下來等等他,給他一塊糖,或是幫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風箏。
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那樣,病病歪歪的,卻始終帶著笑。
“五弟,”沈鏡棲問,“你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晏聽瀾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還能怎麼樣?老樣子。”他說,“吃藥,養病,吃藥,養病。父皇不管我,皇兄也不管我,我自己也懶得動。反正這身子,能活著就不錯了。”
他頓了頓,看向沈鏡棲。
“不像三哥,”他說,“三哥去三州,親自施粥,差點累死。我聽說那些百姓跪著送你,都哭了。三哥,你真厲害。”
他的語氣裡帶著羨慕,卻沒有任何嫉妒。
沈鏡棲搖了搖頭。
“不是我厲害,”他說,“是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晏聽瀾沉默了一會兒。
“有些事,總得有人做。”他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三哥這話,說得真好。”
他咳嗽起來,咳得臉都紅了。沈鏡棲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遞過一杯水。他接過來,喝了幾口,才勉強壓下去。
“五弟,你這身子——”
“沒事,”晏聽瀾擺擺手,“老毛病了。郎中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養得好能多活幾年,養不好就早點去跟閻王爺喝茶。”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沈鏡棲看著他,心裡有些發酸。
“五弟,”他說,“你別這麼說。”
晏聽瀾笑了笑。
“三哥,我說的是實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要是能像三哥這樣就好了……能跑能跳,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惜我這身子,只能混吃等死。”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苦澀。
沈鏡棲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伸出手,握了握晏聽瀾的手。
“五弟,”他說,“你活著,就很好。”
晏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沒有任何雜質。
“三哥,”他輕聲說,“你真好。”
沈鏡棲笑了笑,沒有說話。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晏聽瀾起身告辭。他走的時候,把食盒留下了,說裡頭還有幾樣點心,讓沈鏡棲慢慢吃。
沈鏡棲送到門口,看著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才轉身回去。
李福端了藥進來。
“五皇子真是個好人,”他說,“聽說殿下病了,天天派人來問。今日更是親自來送湯,這份心意,難得。”
沈鏡棲點點頭,喝了藥,又躺下了。
他想著晏聽瀾說的那些話,想著他那張蒼白的臉,想著他說“只能混吃等死”時的苦澀。
多好的五弟。
他想。
要是所有人都像他這樣,該多好。
晏聽瀾走出冷宮,上了停在宮門外的馬車。
馬車裡燒著暖爐,比外頭暖和許多。他在軟榻上坐下,接過貼身太監遞來的手爐,抱在懷裡。
“殿下,”那太監低聲道,“藥送到了?”
晏聽瀾點了點頭。
“他喝了?”
“喝了。”晏聽瀾說,“我親眼看著喝的。”
太監的臉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他說,“那藥——”
“閉嘴。”晏聽瀾打斷他,語氣淡淡的,“回去再說。”
太監連忙低下頭,不敢再開口。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晏聽瀾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不知在想甚麼。
走了許久,他忽然開口。
“你覺得他怎麼樣?”
太監愣了一下:“殿下是說三皇子?”
“嗯。”
太監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奴才瞧著,三皇子是個好人。”
“好人。”晏聽瀾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這世上,好人最容易被騙。”
太監不敢接話。
晏聽瀾睜開眼睛,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
“藥放好了?”他問。
“放好了。”太監說,“混在參湯裡的,無色無味,神仙也察覺不出來。”
晏聽瀾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讓他好好養著。養好了,才有用。”
太監低著頭,不敢看他。
晏聽瀾又閉上眼睛。
馬車繼續前行,駛過長長的街道,消失在冬日的暮色裡。
冷宮裡,沈鏡棲喝完了那碗參湯,把碗遞給李福。
“先生醒了嗎?”他問。
“還沒。”李福說,“江先生這幾日累壞了,讓他多睡會兒吧。”
沈鏡棲點了點頭,重新躺下。
窗外的陽光漸漸暗下去,暮色降臨。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夢裡,他看見晏聽瀾站在一片迷霧裡,衝他笑著招手。他想走過去,卻怎麼也走不到。晏聽瀾的笑容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霧裡。
他猛地驚醒。
窗外,月光正好。
他摸了摸額頭,一頭的冷汗。
“殿下?”李福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怎麼了?”
“沒事。”沈鏡棲說,“做了個夢。”
他重新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地上,白得像霜。
他望著那片月光,不知為何,心裡忽然有些不安。
可他想不出不安甚麼。
五弟那麼好,有甚麼可不安的?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睡著了。
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