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子時三刻,雪停了。
岑寂年站在丹房門外,已經等了兩炷香的工夫。
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夾雜著淡淡的藥香和硫磺味。偶爾有咳嗽聲傳出來,沉悶而壓抑,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
他一動不動。
錦衣衛指揮使,正三品的官,在這扇門前,也不過是個等候傳召的奴才。他等了十二年,早就習慣了。
門開了。
一個小太監探出頭來,尖細的嗓音壓得極低:“岑大人,陛下宣。”
岑寂年點了點頭,整了整衣袍,邁步跨進門檻。
丹房不大,四面沒有窗戶,只有幾盞長明燈幽幽地燃著。正中一隻銅爐,爐火正旺,上頭架著一隻丹鼎,鼎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騰,藥味濃郁,嗆得人眼睛發酸。
皇帝楚雲徊坐在丹爐旁的一張軟榻上,穿著尋常的道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綰著,看上去不像一國之君,倒像個求仙訪道的方外之人。
他手裡拿著一柄銅勺,正慢慢攪動著鼎裡的丹藥,動作專注而緩慢,彷彿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岑寂年跪下。
“臣叩見陛下。”
皇帝沒有抬頭。
“說吧。”
岑寂年直起身,開始稟報。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將今日朝會上發生的一切——三皇子的奏對,周稟的駁斥,太子的圓場,首輔的和稀泥——一一道來。
皇帝聽著,手上的動作不停,銅勺在鼎裡畫著圈,一圈,又一圈。
“……三皇子退下後,陛下召他去了後殿。說了甚麼,臣不知。”
皇帝的手頓了頓。
“不知?”
“臣不敢窺伺聖意。”
皇帝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嘲諷。
“繼續。”
岑寂年頓了頓,又說:“臣查過三皇子近來的行蹤。臘月十六,他去了太子壽宴,被周延當眾羞辱。臘月十八、十九、二十,連續三日,他都在城南甜水巷一帶出沒。”
“甜水巷?”皇帝終於抬起頭,“那是甚麼地方?”
“貧民窟。”岑寂年說,“住的都是販夫走卒、苦力乞丐。三皇子在那裡——”
他停住了。
“在那裡怎麼了?”
“在那裡吃餛飩。”
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這回的笑聲比方才長一些,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味道。
“吃餛飩。”他重複道,“朕的兒子,在貧民窟裡吃餛飩。”
他低下頭,繼續攪動銅勺。
“還有呢?”
岑寂年沉默了一息。
“三皇子身邊,多了一個人。”
皇帝的手沒有停。
“甚麼人?”
“姓江,名尋舟,年二十六,自稱寒門書生。三個月前出現在京城,以替人寫書信、抄文書為生。一個月前開始與三皇子接觸,如今常住冷宮,寸步不離。”
“寒門書生。”皇帝說,“查了他的底細嗎?”
岑寂年的脊背微微繃緊。
“查了。出身不詳,師承不詳,籍貫不詳。只知道他三年前來過一次京城,待了不到半月就離開了。再往前,查不到任何蹤跡。”
銅勺停了。
皇帝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渾濁而疲憊,像是蒙著一層灰。但岑寂年被那目光看著,卻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不詳?”皇帝說,“那就是有故事。”
岑寂年低下頭。
“臣會繼續查。”
“不用了。”
岑寂年一怔。
皇帝重新低下頭,繼續攪動銅鼎裡的丹藥。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若是想讓人查出來,”皇帝說,“就不會查不出來。既然查不出來,你再查也是枉然。”
岑寂年沉默。
“不過,”皇帝忽然又說,“有一件事,你可以去查查。”
“請陛下示下。”
“他腰間那枚玉佩,”皇帝說,“朕聽人說起過——刻著一個‘謝’字。”
岑寂年的瞳孔微微收縮。
謝。
他想起今日下午自己下的那道命令。查他和謝家有沒有關係。
原來陛下也——
“臣遵旨。”
皇帝擺了擺手。
“下去吧。”
岑寂年叩首,起身,倒退著走到門口。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皇帝又開口。
“寂年。”
岑寂年停下。
皇帝沒有抬頭,聲音從丹爐那邊飄過來,混在藥香和硫磺味裡,顯得有些縹緲。
“你覺得老三這個人,怎麼樣?”
岑寂年沉默了一會兒。
“三殿下,”他說,“仁善。”
皇帝的手停了停。
“仁善。”他重複了一遍,“在冷宮裡關了八年,還能仁善?”
岑寂年沒有回答。
皇帝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長到有些空洞。
“去吧。”
岑寂年推開門,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那股嗆人的藥味關在裡面。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雪後的夜,乾淨得像是被洗過,月光照在積雪上,泛著幽幽的白。
他想起陛下方才的眼神。
渾濁,疲憊,卻又彷彿甚麼都看得見。
他想起陛下最後那個問題:你覺得老三這個人,怎麼樣?
仁善。
他答了這兩個字,可他知道,陛下要的不是這個答案。
陛下要的是甚麼?
他不知道。
他在錦衣衛做了十二年,從一個小小的校尉爬到指揮使的位置,見過無數人,辦過無數案,卻始終看不懂這位陛下。
有時候他覺得陛下是昏君,耽於煉丹,不理朝政,任由太子結黨、首輔專權、外戚坐大。有時候他又覺得陛下甚麼都清楚,只是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人。
等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之後,這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他抬腳走下臺階,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丹房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在雪夜裡顯得格外溫暖。那光裡,有一個人在攪動丹藥,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岑寂年收回目光,邁步走進夜色裡。
丹房內。
皇帝依舊坐在丹爐旁,銅勺在鼎裡慢慢攪動。但若是有人仔細看,便會發現,他的目光並不在鼎裡。
他看著牆上的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子,穿著素雅的宮裝,站在一株梅樹下,微微笑著。
那是二十年前的舊物了。
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棲兒長大了。”
沒有人回答。
丹爐裡的火噼啪作響,丹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攪動著,一圈,又一圈。
“他像你。”他說,“仁善。”
他的聲音有些澀。
“可仁善的人,活不長。”
他放下銅勺,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那幅畫。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銅勺,繼續攪動。
“謝家那孩子,”他喃喃道,“是你安排的嗎?”
沒有人回答。
窗外,月光照著積雪,白得刺眼。
遠處,更鼓聲隱隱傳來。
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