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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2026-04-23 作者:小煖

第 7 章

子時三刻,雪停了。

岑寂年站在丹房門外,已經等了兩炷香的工夫。

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夾雜著淡淡的藥香和硫磺味。偶爾有咳嗽聲傳出來,沉悶而壓抑,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

他一動不動。

錦衣衛指揮使,正三品的官,在這扇門前,也不過是個等候傳召的奴才。他等了十二年,早就習慣了。

門開了。

一個小太監探出頭來,尖細的嗓音壓得極低:“岑大人,陛下宣。”

岑寂年點了點頭,整了整衣袍,邁步跨進門檻。

丹房不大,四面沒有窗戶,只有幾盞長明燈幽幽地燃著。正中一隻銅爐,爐火正旺,上頭架著一隻丹鼎,鼎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騰,藥味濃郁,嗆得人眼睛發酸。

皇帝楚雲徊坐在丹爐旁的一張軟榻上,穿著尋常的道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綰著,看上去不像一國之君,倒像個求仙訪道的方外之人。

他手裡拿著一柄銅勺,正慢慢攪動著鼎裡的丹藥,動作專注而緩慢,彷彿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岑寂年跪下。

“臣叩見陛下。”

皇帝沒有抬頭。

“說吧。”

岑寂年直起身,開始稟報。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將今日朝會上發生的一切——三皇子的奏對,周稟的駁斥,太子的圓場,首輔的和稀泥——一一道來。

皇帝聽著,手上的動作不停,銅勺在鼎裡畫著圈,一圈,又一圈。

“……三皇子退下後,陛下召他去了後殿。說了甚麼,臣不知。”

皇帝的手頓了頓。

“不知?”

“臣不敢窺伺聖意。”

皇帝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嘲諷。

“繼續。”

岑寂年頓了頓,又說:“臣查過三皇子近來的行蹤。臘月十六,他去了太子壽宴,被周延當眾羞辱。臘月十八、十九、二十,連續三日,他都在城南甜水巷一帶出沒。”

“甜水巷?”皇帝終於抬起頭,“那是甚麼地方?”

“貧民窟。”岑寂年說,“住的都是販夫走卒、苦力乞丐。三皇子在那裡——”

他停住了。

“在那裡怎麼了?”

“在那裡吃餛飩。”

皇帝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這回的笑聲比方才長一些,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味道。

“吃餛飩。”他重複道,“朕的兒子,在貧民窟裡吃餛飩。”

他低下頭,繼續攪動銅勺。

“還有呢?”

岑寂年沉默了一息。

“三皇子身邊,多了一個人。”

皇帝的手沒有停。

“甚麼人?”

“姓江,名尋舟,年二十六,自稱寒門書生。三個月前出現在京城,以替人寫書信、抄文書為生。一個月前開始與三皇子接觸,如今常住冷宮,寸步不離。”

“寒門書生。”皇帝說,“查了他的底細嗎?”

岑寂年的脊背微微繃緊。

“查了。出身不詳,師承不詳,籍貫不詳。只知道他三年前來過一次京城,待了不到半月就離開了。再往前,查不到任何蹤跡。”

銅勺停了。

皇帝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渾濁而疲憊,像是蒙著一層灰。但岑寂年被那目光看著,卻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不詳?”皇帝說,“那就是有故事。”

岑寂年低下頭。

“臣會繼續查。”

“不用了。”

岑寂年一怔。

皇帝重新低下頭,繼續攪動銅鼎裡的丹藥。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若是想讓人查出來,”皇帝說,“就不會查不出來。既然查不出來,你再查也是枉然。”

岑寂年沉默。

“不過,”皇帝忽然又說,“有一件事,你可以去查查。”

“請陛下示下。”

“他腰間那枚玉佩,”皇帝說,“朕聽人說起過——刻著一個‘謝’字。”

岑寂年的瞳孔微微收縮。

謝。

他想起今日下午自己下的那道命令。查他和謝家有沒有關係。

原來陛下也——

“臣遵旨。”

皇帝擺了擺手。

“下去吧。”

岑寂年叩首,起身,倒退著走到門口。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皇帝又開口。

“寂年。”

岑寂年停下。

皇帝沒有抬頭,聲音從丹爐那邊飄過來,混在藥香和硫磺味裡,顯得有些縹緲。

“你覺得老三這個人,怎麼樣?”

岑寂年沉默了一會兒。

“三殿下,”他說,“仁善。”

皇帝的手停了停。

“仁善。”他重複了一遍,“在冷宮裡關了八年,還能仁善?”

岑寂年沒有回答。

皇帝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長到有些空洞。

“去吧。”

岑寂年推開門,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那股嗆人的藥味關在裡面。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雪後的夜,乾淨得像是被洗過,月光照在積雪上,泛著幽幽的白。

他想起陛下方才的眼神。

渾濁,疲憊,卻又彷彿甚麼都看得見。

他想起陛下最後那個問題:你覺得老三這個人,怎麼樣?

仁善。

他答了這兩個字,可他知道,陛下要的不是這個答案。

陛下要的是甚麼?

他不知道。

他在錦衣衛做了十二年,從一個小小的校尉爬到指揮使的位置,見過無數人,辦過無數案,卻始終看不懂這位陛下。

有時候他覺得陛下是昏君,耽於煉丹,不理朝政,任由太子結黨、首輔專權、外戚坐大。有時候他又覺得陛下甚麼都清楚,只是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人。

等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之後,這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他抬腳走下臺階,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丹房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在雪夜裡顯得格外溫暖。那光裡,有一個人在攪動丹藥,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岑寂年收回目光,邁步走進夜色裡。

丹房內。

皇帝依舊坐在丹爐旁,銅勺在鼎裡慢慢攪動。但若是有人仔細看,便會發現,他的目光並不在鼎裡。

他看著牆上的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子,穿著素雅的宮裝,站在一株梅樹下,微微笑著。

那是二十年前的舊物了。

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棲兒長大了。”

沒有人回答。

丹爐裡的火噼啪作響,丹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攪動著,一圈,又一圈。

“他像你。”他說,“仁善。”

他的聲音有些澀。

“可仁善的人,活不長。”

他放下銅勺,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那幅畫。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銅勺,繼續攪動。

“謝家那孩子,”他喃喃道,“是你安排的嗎?”

沒有人回答。

窗外,月光照著積雪,白得刺眼。

遠處,更鼓聲隱隱傳來。

四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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