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訊息傳得很快。
不到半日,滿京城都知道了:三皇子沈鏡棲在朝會上提議減免三州賦稅,陛下準了。
有人驚訝,有人不解,有人冷笑,有人暗罵。
太子府。
顧橫舟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信。信是青州來的,他父親周稟的親筆,字跡潦草,透著焦躁。
“太子殿下,”信上寫著,“三皇子此舉,分明是衝著咱們來的。青州賦稅若減,咱們的進項便要少三成。此事萬萬不可——”
顧橫舟把信折起來,放到一邊。
“殿下,”一旁的幕僚低聲問,“怎麼辦?”
顧橫舟沒有說話。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沈鏡棲跪在那裡,說“三州的百姓,等得了嗎”時的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三弟,總是低著頭,不敢看人。今日的三弟,雖然緊張,雖然手在抖,卻始終沒有躲開任何人的目光。
是誰給他撐的腰?
那個姓江的書生?
“去查查那個人。”顧橫舟說。
“哪個?”
“那個跟在三弟身邊的,”顧橫舟頓了頓,“叫江尋舟的。”
幕僚領命而去。
顧橫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雪。
三弟。
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不該出來的。
首輔府。
沈硯書坐在暖閣裡,手裡捧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老爺,”老管家低聲道,“三皇子那邊,要不要……”
“不要。”沈硯書說。
老管家不解:“可今日朝堂上,三皇子分明是衝著——”
“衝著誰?”沈硯書打斷他,“衝著太子?衝著周稟?還是衝著老夫?”
老管家不敢答。
沈硯書放下書,望著窗外的雪。
“減免三州賦稅,”他喃喃道,“青州、冀州、幽州。他偏偏挑了這三個地方。”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問:“老爺,甚麼有意思?”
沈硯書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紛紛揚揚的雪,不知在想甚麼。
錦衣衛。
北鎮撫司。
岑寂年坐在昏暗的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一疊密報。
密報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江尋舟。
他翻看著那些密報,眉頭微微皺起。
江尋舟,年二十六,籍貫不詳,身世不詳。三年前出現在京城,以替人寫書信、抄文書為生。一年前開始與三皇子接觸,三日前隨三皇子赴太子壽宴,今日——
今日,三皇子在朝會上說了那些話。
岑寂年把密報放下,閉上眼睛。
他想起太子壽宴那晚,那個青衫書生敬酒時的模樣。那雙眼睛,那份從容,那三句祝詞。
福壽綿長。
體泰安康。
得償所願。
最後那四個字,他說的時候,目光掃過全場,在自己臉上停了一瞬。
岑寂年睜開眼睛。
“去查。”他說,“查他的底細。查他從哪裡來,往哪裡去,跟甚麼人接觸過。查他——”
他頓了頓。
“查他和謝家有沒有關係。”
手下領命而去。
岑寂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大片的雪花。
他看著那些雪,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天,謝孤直被押赴刑場。那時候他還小,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個曾經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穿著囚服,一步一步走向斷頭臺。
謝孤直臨刑前,抬頭看了看天,說了一句話。
他說:“雪下得真好。”
岑寂年關上窗戶。
江尋舟。
尋渡己之舟。
你是誰?
冷宮。
沈鏡棲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李福迎上來,滿臉擔憂:“殿下,您可算回來了。聽說您在朝會上——”
“沒事。”沈鏡棲打斷他,“先生呢?”
“在偏殿。”
沈鏡棲走進偏殿,看見江尋舟坐在窗前,望著外頭的雪。他走進去,江尋舟沒有回頭。
“先生,”沈鏡棲說,“父皇準了。”
江尋舟沒有動。
“父皇還問了我母妃,”沈鏡棲繼續說,“還說了些奇怪的話。”
江尋舟終於回過頭。
“甚麼話?”
沈鏡棲把後殿裡的事說了一遍。說到皇帝伸出手想摸他的頭又縮回去時,他的聲音有些澀。
江尋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他說,“您今日做得很好。”
沈鏡棲看著他。
“先生,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甚麼事?”
“父皇為甚麼要幫我?”沈鏡棲問,“他不是一直都不管我的嗎?”
江尋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雪落在他的肩上。
“殿下,”他說,“您覺得您父皇是個甚麼樣的人?”
沈鏡棲想了想。
“昏庸?”他有些不確定,“懶惰?不管事?”
江尋舟搖了搖頭。
“都不是。”
他轉過身,看著沈鏡棲。
“您父皇,”他說,“是這朝堂上最清醒的人。”
沈鏡棲愣住了。
“他甚麼都知道,”江尋舟說,“知道太子在結黨,知道首輔在打太極,知道周稟在貪墨,知道楚家在籌謀。他甚麼都知道,但他甚麼都不說,甚麼都不做。”
“為甚麼?”
“因為,”江尋舟頓了頓,“他在等。”
“等甚麼?”
江尋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的雪,望著遠處隱在夜色中的宮牆。
“殿下,”他說,“今日之後,您就不再是從前的您了。”
沈鏡棲沒有說話。
他站在江尋舟身後,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雪還在下,冷宮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上,落滿了白。
他忽然想起母妃的話。
活著就好。
可他今日,好像不只是活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