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章 第 5 章

2026-04-23 作者:小煖

第 5 章

江尋舟用了整整三天,讓沈鏡棲記住那些名字。

受災三州:青州、冀州、幽州。去歲大旱,今歲大澇,顆粒無收。流民數以萬計,餓殍載道。奏摺雪片般飛入京城,戶部壓著,內閣拖著,陛下睡著。

“殿下知道為甚麼沒人提嗎?”江尋舟問。

沈鏡棲想了想:“因為提了也沒用。”

“不對。”江尋舟搖頭,“是因為提了,會得罪人。”

他攤開一張輿圖,手指點在青州的位置上。

“青州知州,姓周,是太子表弟周延的親爹。冀州知州,姓王,是首輔沈硯書的門生。幽州——”

“幽州怎麼了?”

江尋舟頓了頓:“幽州知州,姓謝。”

沈鏡棲一愣:“謝?”

“謝孤直的謝。”江尋舟的語氣平平,“當年謝家滿門抄斬,有一個遠房堂弟逃過一劫,改姓埋名,後來不知怎麼混了個官,外放幽州,一做十五年。”

沈鏡棲看著輿圖上那三個點,忽然有些懂了。

“所以,”他說,“這三州的災情,各有各的難處?”

“青州是太子的錢袋子,冀州是首輔的官帽子,幽州——”江尋舟沒有說下去。

沈鏡棲替他說了:“幽州是沒人管的棄子。”

江尋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先生為甚麼還要我提?”沈鏡棲問,“提了,不是把這三家都得罪了?”

“殿下只看到得罪人,”江尋舟說,“沒看到別的?”

沈鏡棲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忽然抬起頭。

“先生的意思是——讓我看看,誰會攔,誰會幫,誰不說話?”

江尋舟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殿下學得很快。”

臘月二十,大朝會。

沈鏡棲站在朝臣隊伍的最末端,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他沒有官職,本不該上朝,但江尋舟不知用甚麼法子,替他弄來了一張“特許旁聽”的牌子。

牌子是內閣發的,落著首輔沈硯書的印。

沈鏡棲不知道江尋舟怎麼做到的。他只知道,江尋舟的本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朝會開始了。

太監尖細的嗓音唱喏,文武百官山呼萬歲,皇帝楚雲徊坐在御座上,神情漠然,像一尊泥塑的像。

沈鏡棲偷偷打量著這位九五之尊。

他的父皇。

他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這樣看過他了。小時候,父皇偶爾會抱他,會摸著他的頭叫他“棲兒”。後來母妃被廢,他就再沒見過父皇。偶爾在冷宮的高牆內聽見外頭的動靜,知道是聖駕經過,他也只是遠遠地跪著,頭都不敢抬。

八年過去,父皇老了。

兩鬢斑白,眼窩深陷,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隨時都會睡著。

朝臣們開始奏事。先是戶部,再是兵部,然後是禮部——無非是些陳詞濫調,你一言我一語,說的人不痛不癢,聽的人昏昏欲睡。

皇帝打了個哈欠。

沈鏡棲的掌心沁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該開口了。江尋舟說,要選在朝會將散未散的時候,要等眾人疲憊、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母妃。

想起了那三尺白綾。

想起了自己發過的那個誓。

他深吸一口氣,邁出一步。

“臣——有本要奏。”

滿殿俱靜。

所有人都回過頭,看向隊伍末端那個青衫舊袍的青年。有人認出了他,臉上露出驚訝,隨即變成嘲弄。

“那是誰?”

“三皇子吧?他怎麼來了?”

“特許旁聽?內閣發的牌子?這……”

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湧來,沈鏡棲的耳膜嗡嗡作響。他緊緊攥著手中的笏板,指節發白。

御座上,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沈鏡棲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沒有退。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努力讓它穩下來:

“臣聞青、冀、幽三州,旱澇相繼,災情嚴重。去歲秋糧顆粒無收,今歲春耕無種可播,流民塞道,餓殍盈野。臣請陛下——減免三州賦稅,開倉賑濟,以救萬民於水火。”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然後,有人笑了。

是周延的父親,青州知州周稟。他不在青州任上,不知何時回了京,正站在朝臣前列,回過頭來,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沈鏡棲。

“三殿下,”他拖長了調子,“您在冷宮裡住著,怎麼知道三州的事兒?”

沈鏡棲握緊笏板:“奏摺上寫的。”

“奏摺?”周稟笑得更深了,“殿下看奏摺?殿下有資格看奏摺?”

又是一陣竊笑。

沈鏡棲的臉微微發白,但他沒有退縮。

“周大人,”他說,“奏摺是呈給陛下的,也是呈給天下人的。三州百姓在受苦,京城裡的人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了,還要裝作不知道,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那和殺人有甚麼區別?”

殿中靜了一靜。

周稟的臉色變了。

“三殿下!”他厲聲道,“您這是甚麼話?甚麼叫殺人?臣在青州為官十五年,兢兢業業,克勤克儉,青州百姓哪個不說臣的好?您憑甚麼——”

“周大人。”

一個聲音淡淡地插進來,打斷了周稟的咆哮。

是首輔沈硯書。

他站在朝臣最前列,一身紫袍,鶴髮童顏,臉上掛著永遠溫和的笑容。他看著沈鏡棲,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三殿下心繫百姓,是好事。”他說,“不過,減免賦稅,開倉賑濟,這可不是小事。國庫空虛,軍費浩大,處處都要用錢。殿下說要減稅,這筆虧空,從哪兒補?”

沈鏡棲早有準備。

“臣查過戶部的賬,”他說,“去年宮中修繕三殿,用銀一百二十萬兩。今歲萬壽節,各地進貢珍寶,折銀八十萬兩。這些銀子,若拿出一半,便可救三州百姓。”

殿中又是一靜。

這回,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御座。

皇帝的臉色沒甚麼變化,還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但沈鏡棲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動了動。

戶部尚書站出來,臉色鐵青。

“三殿下!”他怒道,“您這是甚麼話?宮中用度,是祖宗定下的規矩,豈能隨意削減?萬壽節進貢,是各地臣民的一片孝心,豈能與賑災混為一談?”

沈鏡棲看著他。

“孝心?”他問,“百姓餓死的時候,這份孝心,他們領不領?”

戶部尚書語塞。

太子顧橫舟終於開口了。

他一直站在最前列,氣定神閒,彷彿這場爭論與他無關。此刻他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看著沈鏡棲,臉上是那種慣常的溫和。

“三弟,”他說,“你心繫百姓,皇兄明白。但國事不是這麼簡單的。戶部尚書說得對,宮中用度是祖宗規矩,萬壽進貢是各地孝心,豈能說減就減?再說,三州受災,朝廷豈會坐視不理?只是需要時間,需要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沈鏡棲聽見這四個字,忽然想起江尋舟說過的話。

“從長計議,”江尋舟說,“就是不想辦。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沒人記得為止。”

他看著太子那張溫和的臉,忽然覺得那張臉有些陌生。

“皇兄,”他問,“要多久?”

太子一怔。

“從長計議,”沈鏡棲說,“計議多久?一個月?三個月?一年?三州的百姓,等得了嗎?”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僵。

殿中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首輔沈硯書輕咳一聲,再次開口。

“三殿下說得有理,”他說,“災情緊急,不能拖延。不過,太子殿下也說得對,國用不足,不能輕率。依老臣之見,此事可議,但需從長計議——”

又是從長計議。

沈鏡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沈硯書的目光微微一凝。

“首輔大人,”沈鏡棲說,“我方才聽見的,是您說‘可議’。這就夠了。”

他轉向御座,跪下,叩首。

“臣請陛下聖裁。”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楚雲徊坐在御座上,神情漠然,像是從頭到尾甚麼都沒聽見。他打了個哈欠,慢慢站起身。

“那就議議吧。”他說。

然後,他走了。

太監尖聲喊著“退朝”,文武百官山呼萬歲,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後。

沈鏡棲跪在地上,一時沒反應過來。

議議吧。

這就……完了?

他抬起頭,看見百官魚貫而出,有人經過他身邊時,投來或嘲弄、或同情、或冷漠的目光。太子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三弟,”他笑著說,“今日表現不錯。不過,朝堂不是冷宮,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他拍了拍沈鏡棲的肩,轉身離去。

周稟走過他身邊時,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沈硯書走過他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在打量一件甚麼器物。

然後他也走了。

殿中漸漸空了。

沈鏡棲慢慢站起身,膝蓋跪得有些發麻。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笏板,忽然覺得有些茫然。

他說了。

他提了。

然後呢?

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內侍匆匆走來,躬身道:“三殿下,陛下請您去後殿。”

沈鏡棲怔住了。

後殿。

父皇要見他?

他跟著內侍往後殿走,心裡七上八下。他想起了江尋舟說過的話,想起了今日朝堂上的一切,想起了父皇臨走時那句漫不經心的“那就議議吧”。

走到後殿門口,內侍停下,示意他獨自進去。

沈鏡棲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後殿裡很安靜,只有皇帝一個人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盞茶,望著窗外的雪。

沈鏡棲跪下。

“兒臣叩見父皇。”

皇帝沒有回頭。

沉默。

良久,皇帝開口,聲音沙啞而蒼老:

“你母妃……臨死前,說甚麼了嗎?”

沈鏡棲的心猛地一縮。

他抬起頭,看著父皇的背影,那張曾經熟悉的臉,如今只剩一個蒼老的輪廓。

“回父皇,”他啞聲道,“母妃說,讓兒臣……活著就好。”

皇帝沉默了。

許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活著就好。”他重複道,“她倒是看得開。”

他轉過頭,看著沈鏡棲。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是愧疚?是懷念?還是別的甚麼?

沈鏡棲看不出來。

“你今日在朝堂上說的話,”皇帝說,“是誰教你的?”

沈鏡棲心中一凜。

他想起江尋舟的叮囑:任何人問,都說是自己想的。

“是兒臣自己想的。”他說。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自己想的?”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棲兒,你比你父皇強。”

他站起身,走到沈鏡棲面前,低頭看著他。

“起來吧。”他說,“地上涼。”

沈鏡棲站起來。

皇帝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去吧。”他說,“那件事,朕會讓人去辦。”

沈鏡棲愣了一下。

“父皇的意思是——”

“減免賦稅,”皇帝說,“開倉賑濟。朕準了。”

沈鏡棲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皇帝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

“你母妃,”他忽然說,“是個好人。”

沒有別的話了。

沈鏡棲站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走出後殿,雪落在他的臉上,涼絲絲的。

他站在雪地裡,回想著方才的一切。

父皇說,你母妃是個好人。

父皇說,減免賦稅,他準了。

父皇還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卻縮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不認識這個父皇。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