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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內視

2026-04-23 作者:砂17739

內視

一、復甦

黑暗持續了很久。

久到“時間”本身成了一個被遺忘的笑話。久到“小月”這個名字,成了一個飄在無盡虛空裡的、沒有意義的音節組合。久到“身體”、“感覺”、“記憶”這些概念,都褪了色,成了抽象畫布上幾筆模糊的、即將被擦除的線條。

然後,第一個回來的,是聲音。

不,不是聲音。是噪音。一種低沉的、恆定的、充滿了沙沙 碎響和咯咯雜音的背景嗡鳴。它一直就在那裡,只是現在,她重新“意識”到了它。像深海魚類重新感應到水壓。

第二個回來的,是觸感。

溼冷。一種均勻的、滲進骨髓裡的溼冷。不是水,是粘稠的介質。她感覺自己是泡在一缸永遠也暖不起來、半凝固的、加了鐵鏽和機油的涼粥裡。面板表面有種滑膩的、被輕微吸附的阻力,每次試圖動一下手指,都像在推開看不見的、粘稠的蛛網。

身體是存在的。但感覺支離破碎。她“覺得”自己躺(或漂浮)著,可“躺”這個動作需要“地面”作為參照,她沒有。只有無處不在的、均質的溼冷粘稠包裹著她,託舉(或者說囚禁)著她。

她試著動了動右手的手指。

一陣尖銳的、定位清晰的刺痛,從食指指尖猛地炸開!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指甲縫深處,還在裡面攪了一下!

“啊——!”一聲嘶啞的、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痛呼,衝出了她乾裂的喉嚨。聲音在粘稠的介質裡傳播不暢,悶悶的,帶著氣泡破裂的雜音,很快就被背景的沙沙聲吞沒。

但這痛,是真實的。是她的痛。它像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了混沌的黑暗,焊 回了“身體”與“自我”之間斷裂的連線。

她是小月。她有身體。她的右手食指很痛。

記憶的碎片,隨著這劇痛,像受驚的魚群,猛地竄回意識的海域。

鬼叔倒下的、灰敗的臉。婆婆從牆那邊傳來的、破碎的聲音。陳烽刻在金屬板上的、血鏽色的字。巨大的、心跳的黑色結構。沸騰的、暗紅的裂隙。然後……是冰冷的、永恆的、自我否定的“凝視”,和那最後的、貫穿一切的“烙印”……

她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連同那“凝視”所帶來的、無法言喻的、存在層面的冰冷空洞感,也一起回來了,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如果心口那個位置還能感覺到“壓”的話)。

她沒死。或者說,沒完全“消失”。她還“在”。在這個……地方。

眼睛……睜不開。不是不想,是不能。眼皮像被強力膠水黏住了,沉重得抬不起一絲縫隙。不,可能不止是黏住。她嘗試“感覺”眼皮的存在,卻只得到一片麻木的、彷彿不屬於自己的、皮革般的僵硬觸感。臉上其他部位的感覺也異常遲鈍,嘴唇是木的,鼻子只能勉強感到一點溼冷的空氣(如果那能叫空氣)流進流出,帶著鐵鏽和腐敗的甜腥。

只有耳朵裡的背景嗡鳴,和右手食指指尖那持續不斷的、一跳一跳的、冰冷的灼痛,清晰得殘忍。

她成了被困在這具遲鈍軀殼裡的、只剩下聽覺和一處劇痛感知的囚徒。

恐懼,後知後覺地,像冰水一樣漫上來,淹沒了剛剛因“意識到自我”而產生的一絲微弱慶幸。她在這裡多久了?還會被困多久?婆婆呢?那個“凝視”和“烙印”到底對她做了甚麼?指尖的痛……是鏽痕還在蔓延嗎?蔓延到哪裡了?

她試著抬起左手——那個應該緊緊攥著金屬盒子的手。

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牽扯著肩關節和肘關節,發出生鏽門軸般的、細微的“咯吱”感(或許是錯覺,或許是粘稠介質摩擦的聲音)。肌肉痠痛,尤其是左肩,之前摔過的地方,傳來悶悶的鈍痛。

左手的感覺比右手和臉更“清晰”一些。她能感覺到手指是蜷曲的,掌心緊緊地握著一個堅硬、冰冷、邊緣略有稜角的東西。

金屬盒子。還在。

這個認知,像黑暗中摸到一面冰冷的牆,雖然硬,雖然冷,但至少是“實在”的,是“已知”的。是阿月婆婆的盒子。是和“上面”、和“過去”相連的、最後的信物。

她更緊地攥了攥。盒子冰冷,紋絲不動,沒有任何震顫或回應。它和她一樣,似乎耗盡了所有不尋常的活性,變回了一塊純粹的、沉默的金屬。

但至少,它還在手裡。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右手劇痛地伸展著(她甚至不敢把手指蜷起來,怕加劇那刺痛),左手死死攥著盒子,身體被粘稠的溼冷包裹,漂浮(或平躺)在無邊的黑暗和噪音裡——過了很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有幾個小時。時間感依舊混亂。

二、烙印的視野

漸漸地,在持續的黑暗、劇痛、寒冷和恐懼中,另一種感知,開始不受控制地、緩慢地滲透進來。

起初,她以為是自己痛得出現了幻覺,或者是極度疲勞下的精神渙散。

她“看到”了光。

不,不是用眼睛“看到”。她的眼睛依然緊閉,眼皮沉重。這“光”是直接出現在她的意識深處,或者說,是覆蓋在她對外部世界的、黑暗的感官印象之上 的一層新的、詭異的“影象”。

非常模糊,非常不穩定,像訊號極差的舊電視螢幕上的雪花噪點,混雜著一些扭曲蠕動的、暗紅與深灰交織的、毫無意義的色塊和條紋。這些“影象”沒有焦點,沒有邊界,充斥著她全部的“視覺”領域,讓她本就暈眩混亂的頭腦更加噁心欲嘔。

她試圖“忽略”它,把這當作痛苦的副產品。但沒用。這“影象”頑強地存在著,並且,隨著她注意力(哪怕是無意的)的轉移,那些色塊和條紋的“流動”似乎也會發生極其微弱的變化。

然後,一次特別劇烈的、右手食指指尖的抽痛襲來。

就在痛楚達到頂峰的瞬間——

那些混亂的雪花噪點和色塊,猛地清晰、穩定了一剎那!

她“看”到(或者說,“理解”到)了:

一條粗大的、傾斜 的、由粘稠的暗紅物質構成的、內部沉澱 著大量棉絮狀深灰團塊和細密銀灰碎屑的…… “管道” 或 “河流” 的橫截面。

“影象”的“視角”非常奇怪。她既像是在“管道”外部觀察它的剖面,又彷彿同時置身於“管道”內部,是那粘稠暗紅物質的一部分,能“感覺”到它緩慢、沉重、帶著溫吞熱感的流動,以及其中那些深灰團塊帶來的淤塞感和銀灰碎屑帶來的冰冷刺痛。

這“管道”並非孤立。在它“上方”(方向感是強行賦予的,為了理解),有更多、更細的類似“管道”或“支流”,以各種角度匯入。在它“下方”,它似乎流向一片更加深邃、黑暗、搏動的…… “區域”。而那沉重、緩慢的“心跳”聲的源頭,似乎就在那片“區域”的深處。

“影象”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再次崩潰成混亂的噪點和色塊。

小月躺在(漂浮在)粘稠的黑暗裡,心臟(如果那還在跳的話)狂跳,呼吸(如果那還算呼吸)急促。剛才那是甚麼?幻覺?還是……那“烙印”帶來的東西?

她想起“凝視”的瞬間,那種被“存在模板”沖刷、被“反向烙印”的感覺。難道……那“烙印”,不僅僅是一個“標記”,還是一種…… 被強行植入的、扭曲的“感知方式” 或 “資訊介面”?

她強忍著指尖的劇痛和腦袋的暈眩,集中精神,不再試圖“用眼睛看”,而是嘗試去“捕捉”、去“理解”那覆蓋在黑暗感官之上的、混亂的“影象層”。

一開始很難。那“影象”雜亂無章,毫無邏輯,只是被動地呈現。但當她不再試圖把它當作“畫面”來“看”,而是當作一種新的、陌生的“身體感覺” 來“體會”時——就像體會指尖的痛、面板的冷、介質的粘稠——變化發生了。

她開始能被動地區分“影象”中不同“感覺”的“區域”。

有些區域給她的“感覺”是沉重、淤塞、溫吞的,對應著“影象”中暗紅較深、深灰團塊密集的部分——那像是“管道”中物質沉降較慢、消化不完全的區域。

有些區域則顯得“流動稍快”、“雜質 (銀灰碎屑)更多”,帶著一種冰冷的、尖銳的“不適感”——那可能對應著“管道”中剛剛有新的“物質流”(或許是系統上層泵下的“錯誤”與“痛苦”殘渣)匯入,或者靠近某個“泵出”點。

而所有“感覺”的“流向”,都隱隱指向一個方向——一個給她感覺最 為深沉、黑暗、沉重、搏動,並且帶有一種絕對的、矛盾的、自我否定的“吸引力/排斥力” 的方向。那無疑就是“心跳”的核心,那個“邏輯死結”所在的方向。

她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就在一條相對“寬闊”但“流速”極其緩慢的“主河道”的“邊緣”,一個“淤塞”和“沉降”尤其嚴重的“回水灣”裡。難怪感覺這麼粘稠,這麼停滯。

這不再是“看”。這是一種內生的、 基於痛苦和“烙印”的、對這片混沌環境的結構和狀態 的直接感知。一種扭曲的、痛苦的、但有效的“內視”。

代價是,維持這種“內視”,哪怕只是被動的、最低限度的感知,都需要持續消耗她巨大的精神力量,並且加劇了右手食指指尖的劇痛和冰冷的侵蝕感。她能“感覺”到,指尖那作為“天線”和“入口”的鏽痕,在這種“內視”狀態下,變得異常“活躍”和“貪婪”,與周圍環境的“連線”更深,從她這裡“抽走”的東西也似乎更多、更快了。

但她也獲得了寶貴的“資訊”。她知道自己在“水”裡,在一條“河”的“回水灣”。她知道“河”的流向,知道“心臟”的方向。她不再是無知的漂浮物,而是一個帶著痛苦雷達的、清醒的溺者。

三、盒子的低語

就在她艱難地維持著這痛苦的“內視”,試圖弄清周圍更詳細的情況,尋找任何可能的“出路”或“岸”的跡象時——

左手掌心,那冰冷沉默了不知多久的金屬盒子,突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很輕,很短,但在她高度集中的感知和死寂的粘稠環境中,清晰得如同耳語。

小月渾身一僵,所有注意力瞬間從痛苦的“內視”中抽離,全部聚焦在左手上。

盒子又震動了一下。然後,停頓。接著,是第三下。

嗡… … 嗡… … 嗡… …

間隔很長,很不規律,但每一次震動,都確鑿無疑。而且,這一次的震動,感覺和之前都不同。不再僅僅是冰冷的、機械的跳動。每一次震動,似乎都伴隨著 一絲極其微弱、難以捕捉的、定向的…… “牽引感” 或 “指向性”。

彷彿這個耗盡了能量、陷入死寂的盒子,在她獲得了這種痛苦的“內視”能力、能“感知”到周圍環境特定“結構”和“流向”之後,被觸發了某種更深層的、預設的機制。

它不再只是記錄環境,或者提供冰冷的座標參照。它似乎在…… 嘗試著甚麼。嘗試溝通?嘗試引導?

小月的心臟(那個應該還在跳,但感覺已經很微弱的東西)猛地提了起來。她忍著右手的劇痛和精神的疲憊,更加用力地攥緊了盒子,將全部殘存的、清醒的意念,都“投注”在左手掌心,投注在那冰冷的金屬外殼上,試圖去“理解”那震動的含義。

嗡……

又是一下。這次的震動,似乎稍微強了一絲。與此同時,她透過痛苦的“內視”感知到,盒子震動時,其自身在那種扭曲的“視野”中,似乎也產生了極其微弱的變化。

它不再是純粹“外來的”、“秩序的”冰冷點。它的“邊緣”(在“內視”中是一種定義的邊界)變得有些模糊,似乎在嘗試與周圍環境中,某一 種特定的、極其稀薄的“流” 或“波動”,產生共振或同步。

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流”或“波動”?小月集中全部精神,調動那痛苦的“內視”,去捕捉、去分析。

很難。那“流”太微弱了,幾乎被背景粘稠的暗紅和深灰徹底淹沒。但它確實存在。不同於沉重淤塞的“主河道”物質流,也不同於冰冷尖銳的、帶有銀灰雜質的“泵出物流”。它更“輕”,更“稀”,帶著一種奇異的、陳舊的、彷彿來自極其遙遠 的過去或系統更表層結構的…… “資訊餘燼” 或 “邏輯迴響” 的味道。

而且,這“流”的“流向”,與她“內視”中感知到的、所有物質流向“心臟”核心的主方向,並不完全一致。它似乎有自己微弱的、獨立 的“軌跡”,在這片粘稠的混沌中,艱難地、斷斷續續地穿行,時而沒入主河道消失,時而又在某個“淤塞”或“結構薄弱”處重新浮現一絲痕跡。

金屬盒子的震動,似乎就在努力地追逐、鎖定著這一絲微弱、斷續的“流”。每一次成功“捕捉”到一絲痕跡,盒子的震動就會稍微明顯一點,那“指向性”的牽引感也會清晰一瞬。

它在…… 導航?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她心中亮起。陳烽留下的盒子……不僅僅是一個記錄儀或信標?在特定條件下(比如持有者獲得了“內視”這種扭曲的感知能力,身處這片特定的混沌環境),它會啟用某種預設的導航功能?沿著這條微弱、古老、似乎獨立於主迴圈的“資訊餘燼流”,去尋找……甚麼?

尋找陳烽日誌裡提到的,“更舊的廢墟”?尋找那條“原始能量排管遺骸”的真正盡頭?還是尋找……別的,連陳烽自己都無法預料,但認為“或許未來有用”的東西?

代價呢?維持“內視”在消耗她,加劇鏽蝕的侵蝕。跟隨這盒子的導航,走向那條微弱、可能隨時斷絕的“流”,離開目前這個相對“靜止”的“回水灣”,意味著她要主動投入那粘稠、沉重、充滿未知危險的“河道”主迴圈中。以她現在的狀態,能撐多久?會不會在找到“甚麼”之前,就先被徹底“消化”掉,或者被鏽痕吸乾?

但留在這裡呢?在這個“回水灣”裡,雖然相對靜止,但“沉降”和“淤塞”感最強。她感覺自己的“存在”,正在被這裡粘稠的、溫吞的物質緩慢地包裹、滲透、同化。就像一塊糖,靜靜沉在杯底,最終會徹底融化在水中,不分彼此。而且,鏽痕的侵蝕並未停止,只是在緩慢進行。留在這裡,是慢性死亡,是等待被消化或鏽蝕吞噬。

而盒子,是阿月婆婆的盒子,是陳烽留下的盒子。是此刻,唯一向她發出“訊號”、指出一個“方向”的東西。哪怕那個方向,通向的是更深的未知和危險。

她想起了鬼叔最後的話。想起了自己為甚麼走到這裡。

沒有別的選擇。從來就沒有。

四、抉擇與啟程

小月躺在(漂浮在)粘稠的黑暗裡,右手的刺痛和冰冷侵蝕感如同背景音,左手的盒子傳來微弱但執著的、斷斷續續的震動和牽引。她用那痛苦的“內視”,反覆“觀察”著周圍的環境,記憶著“回水灣”與“主河道”的“交界”,估算著那條微弱“資訊流”大致的方向。

然後,她開始嘗試移動。

第一步,是翻身。從仰躺(假設那個姿勢是仰躺)變成面朝下,或者說,朝向她“內視”中感知到的、盒子試圖引導的那個“方向”。

這個簡單的動作,在粘稠的介質中和虛弱的身體條件下,變得異常艱難。她感覺自己的軀幹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朽木,沉重而不聽使喚。手臂划動,腿腳蹬踏,都像在凝膠中掙扎,效率低得令人絕望,並且迅速消耗著她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每一個動作,都拉扯著痠痛的肌肉,攪動著周圍的粘稠物質,帶來更沉悶的阻力和一種被無數滑膩觸手纏繞的噁心感。

汗水(或許是冷汗)從額角、後背沁出,瞬間就被溼冷的介質帶走,只留下一片更深的寒意。呼吸變得急促困難,每一次吸氣,那帶著鐵鏽甜腥的、粘稠的“空氣”都讓喉嚨和肺部感到灼辣的不適。右手的刺痛因為用力而加劇,一跳一跳地,像有個小錘子在不斷敲打那根指尖的骨頭。

但她成功了。緩慢地、笨拙地、花了不知多長時間,她終於調整了身體的朝向。現在,她“感覺”自己“面朝”著那條微弱“資訊流”大致的方向,背對著那深沉搏動的“心臟”核心。雖然“前後”在這片混沌中意義不大,但這種姿態的調整,給了她一種心理上的方向感和掌控感,哪怕極其微弱。

第二步,是開始移動。

她不再嘗試游泳般的動作,那太耗體力。她回憶著很早以前,阿月婆婆帶她在檔案館地下一個廢棄的、積滿淺水的管道里摸索前進時的情形。當時水很渾濁,看不清,婆婆讓她貼著 管道壁,用手一點點地摸索、扒住任何一點凸起或縫隙,拖著身體往前挪。

這裡沒有“壁”。但她有“內視”感知到的、環境結構的“感覺”。

她伸出相對感覺更“靈敏”、更有力的左手(依舊緊握著盒子),不再試圖劃開面前的粘稠介質,而是將手掌平貼上去,去“感受” 前方介質的“流動”方向和“阻力”的細微變化。同時,她的“內視”全力運轉,努力捕捉那條微弱“資訊流”的痕跡,以及前方是否有特別“淤塞”或“湍急”的危險區域。

然後,她用左手手掌,輕輕地、試探性地,向後撥動一點點身前的粘稠物質,同時蜷起右腿(左腿似乎更不聽使喚),用膝蓋和腳在身後抵住看不見的“支撐”,配合著左手向後撥動的力道,將整個身體,向前蠕動那麼極其微小的一點。

像一條受傷的、在厚重泥漿裡掙扎的蚯蚓。

慢。難以想象的慢。每一次“蠕動”,只能前進可能不到十厘米。並且立刻就會被介質的回彈力抵消一部分。消耗的體力卻巨大。僅僅“蠕動”了三四次,她就不得不停下來,胸膛劇烈起伏(如果那算起伏),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的嗡鳴聲變大,右手的刺痛和冰冷感蔓延到了半個手掌。

盒子在她左手裡,隨著她“蠕動”的方向,震動的頻率似乎加快了一絲,那牽引感也稍微清晰了一點。彷彿在確認她的方向,給予微弱的鼓勵。

她喘著氣,在粘稠的黑暗和寒冷中,再次積聚起一點點力氣。不能停。停下來,就真的再也動不了了。停下來,就真的融化在這裡了。

她想起了婆婆。不是具體的面容,是感覺。是婆婆在昏暗燈光下修理器械時,那微微蹙起的眉頭,緊抿的嘴唇,和全神貫注時,眼神裡那種沉靜 的、不容置疑的光。婆婆從不抱怨工具的難用,環境的惡劣,她只是看著 問題,想著 辦法,然後一下、一下,用她能找到的、最笨拙也可能最有效的方式,去解決它。

一下。一下。再一下。

小月咬著牙(如果能咬到),忽略全身的叫囂和右手的警告,再次伸出左手,感知,撥動,蜷腿,抵住,蠕動。

五、深淵的方向

時間,在無盡的、重複的、痛苦的“蠕動”中失去了意義。只有身體的疲憊、右手的侵蝕、精神的耗竭在累積。她“蠕動”出了一段距離,離開了那個“回水灣”,真正進入了“主河道”的邊緣區域。

感覺立刻不同了。

粘稠介質的“流動感”變得明顯。雖然依舊緩慢,但不再是一潭死水。她能“感覺”到身下的“物質”在以一種恆定的、沉重的速度,向著“心臟”核心的方向“流淌”。她必須花費額外的力氣,才能對抗這股“流淌”,維持著盒子指引的、與之略有偏差的方向。

“內視”中的景象也變了。暗紅的“河道”更“寬闊”,“流速”雖然慢,但“流量”龐大,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勢能。深灰色的“淤塞團塊”少了一些,但銀灰色的“冰冷碎屑”似乎更多了,隨著“水流”緩緩翻滾,偶爾擦過她的身體(在“內視”的感知中),帶來一陣短暫的、尖銳的冰冷刺痛,與右手鏽痕的疼痛共鳴,讓她渾身發冷。

背景的“心跳”聲在這裡也更加清晰、沉重,每一次搏動,都讓整個“河道”的“物質”隨之微微震顫,也讓她本就虛弱不堪的意識隨之搖晃,幾欲潰散。

盒子依舊在震動,指引著方向。那條微弱的“資訊流”痕跡,在這主河道龐大背景的映襯下,顯得更加飄忽、脆弱,時隱時現。有幾次,盒子震動了很久,她都捕捉不到那“流”的痕跡,不得不停下來,在粘稠的流動中艱難地維持著姿勢,等待盒子重新“鎖定”,或者依靠“內視”和對“河道”結構的模糊感知,判斷一個大概的方向,先往前“蠕動”一段。

迷失的恐懼,比黑暗和寒冷更甚。有一次,她似乎誤入了一小片“流速”稍快的區域,身體被帶得偏離了方向,盒子震動變得紊亂。她拼命掙扎,用手腳胡亂扒拉,卻像掉進漩渦的落葉,越陷越深。就在她幾乎要放棄,被“水流”裹挾著衝向未知的深淵時,右手食指的鏽痕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撕裂般的抽痛!這劇痛讓她渾身痙攣,卻也帶來了一瞬間異常清晰的“內視”——她“看”到自己正被卷向一個巨大的、由最 粘稠黑暗物質構成的、緩慢旋轉的“渦流” 邊緣!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用盡最後力氣,朝著渦流旋轉的切線方向,猛地一蹬(如果能算蹬的話),同時左手拼命將盒子按向那個方向。不知道是運氣,還是盒子在她拼命時震動傳遞的牽引感起了作用,抑或是那“渦流”本身邊緣的不穩定,她竟然從那股吸力中掙脫了出來,重新回到了“河道”相對平緩的邊緣區域。

她癱軟(漂浮)在那裡,許久都無法動彈。剛才那一下,耗盡了最後儲備的力氣。右手的刺痛變成了持續的、灼熱的麻木,半個手掌都感覺不到溫度了。盒子在她汗溼(或許還有別的水分)冰涼的掌心裡,震動也變得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彷彿也到了極限。

但方向,似乎還在。那條微弱的“資訊流”痕跡,在剛才的混亂後,似乎又出現了,就在她“前方”不遠,貼著“河道”一側某個特別 “崎嶇”、“結構複雜” 的區域蜿蜒。

那是甚麼地方?在“內視”中,那片區域的“河道壁”(如果存在的話)不再是相對平滑的暗紅物質流,而是佈滿了參差不齊的、尖銳的、顏色更加深暗、近乎純黑的凸起和裂隙。彷彿“河道”在這裡,撞上了某種更古老、更堅硬、無法被“消化” 和“沖刷”平整的障礙物或廢墟。

陳烽說的“原始能量排管遺骸”?“更舊的廢墟”的入口?

盒子微弱的、固執的震動,正指向那片區域。

小月躺在(漂浮在)粘稠、流動的黑暗裡,右半身冰冷麻木,左手的盒子是她與“方向”最後的、脆弱的連線。身體裡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尖叫著休息、放棄。精神被“內視”的負擔和持續的恐懼磨得薄如蟬翼。前方的區域看起來更加危險,那些純黑的、尖銳的結構,在“內視”中散發著一種不祥的、排異的、彷彿能切割存在本身的氣息。

但後方,是沉重的、流向“心臟”的、最終歸於消化和沉寂的“河道”。原地停留,是緩慢的溶解和鏽蝕的吞噬。

她沒有力氣“蠕動”了。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快沒了。

她只是看著(用“內視”)那片黑暗崎嶇的區域,感受著左手掌心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震動和牽引。

然後,她放鬆了身體。不再試圖對抗“河道”那沉重的、向“心”的流淌。

她讓自己,順著 那流淌,漂了過去。

不是放棄。是藉助這股力量。像一片落葉,無法逆流,但可以調整一點點角度,藉助水流的推力,漂向岸邊的某個凸起。

她的“角度”,就是左手盒子指引的方向,是那片黑暗崎嶇的區域。

粘稠的、溫吞的、沉重的“水流”,託著她,緩緩地、不可抗拒地,向前移動,向著“心臟”的方向,也斜斜 地,向著 那片黑暗的、崎嶇的、彷彿深淵 張開巨口的……

未知區域,漂去。

在失去所有力氣,意識即將被疲憊和痛苦拖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最後“看”了一眼(用“內視”)那片越來越近的、純黑的、尖銳的、充滿排斥氣息的“廢墟”陰影。

然後,她更緊地,攥住了左手掌心,那冰冷的、微弱震動的金屬盒子。

彷彿那是她全部的生命,和走向那未知深淵的……

唯一 的船票。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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