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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暗流與渡鴉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暗流與渡鴉

港口教堂的石牆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尖頂的十字架沉默地刺入繁星點點的夜空。晚禱早已結束,教堂內一片漆黑,只有側門旁一盞風燈,在鹹溼的海風中明明滅滅。沈昭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貼著牆根快速移動,避開主路,從堆放雜物的小巷繞到教堂後方。卡洛斯神父提到的“懺悔室”,是側廊一排小木屋中最不起眼的一間。

她輕輕叩響雕花木格窗,三下,停頓,再兩下——這是卡洛斯下午離開時低聲告知的暗號。

木格窗內,一雙溫和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願主寬恕。”卡洛斯神父低沉的聲音傳來。

“也願主指引迷途者。”沈昭回應了約定的下半句。

木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隙。沈昭側身閃入,木門隨即合攏。狹小的空間內瀰漫著舊木、蠟油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卡洛斯神父坐在簡陋的木凳上,面前是隔開神父與懺悔者的網格木窗。他示意沈昭坐下。

“沈醫者,您能來,我很欣慰,也很擔憂。”卡洛斯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港口現在並不安全,尤其對你和德·索薩少尉。總督府、某些商行、甚至教會內部……都有人對你們很感興趣,但未必是善意。”

“神父知道些甚麼?”沈昭問,心跳微微加速。

卡洛斯嘆了口氣:“喬凡尼神父離開前,曾隱約向我提起東方有一位非凡的女醫,不僅醫術精湛,更在追尋某些……危險的真相。他託我若遇到你,儘量提供幫助,但也要提醒你,‘烏鴉已在新的麥田上空盤旋’。”

烏鴉?沈昭立刻想到“淨海盟”那個陰鷙的標誌。“神父,喬凡尼神父可曾提及,他帶走的那些手稿和地圖……”

“他帶走了副本,說會設法呈遞給羅馬的某些有識之士,並尋找機會送往東方的學者圈。他說那是‘照亮黑暗的星火’,但也是‘引火的乾柴’。他走得匆忙,具體細節我不清楚,但他相信里斯本的一位道明會老修士,那人有渠道與東方的耶穌會聯絡。”卡洛斯頓了頓,看著沈昭,“你有新的‘星火’需要傳遞?”

沈昭從懷中取出那個貼身收藏的油紙包,遞過木窗。“這是我整理的部分見聞與醫理,以及一封家書。懇請神父,若能聯絡到可靠的、前往裡斯本或東方的船隻,幫我將其送出。內容可能……會觸犯某些人的利益,務必謹慎。”

卡洛斯接過,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掂了掂,感受到紙張的厚度和其承載的分量。他神色凝重地點點頭:“我會將它混入送往裡斯本的教會例行文書箱,用雙重加密。但無法保證絕對安全,也無法預計何時能到。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有勞神父,萬分感激。”沈昭知道,這已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不必謝我。傳遞知識,本也是我輩職責。”卡洛斯將油紙包小心收入懷中內袋,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嚴肅,“但你要小心。下午去找你的那個曼努埃爾,他是本地‘紅木與黃金商會’的管事。這個商會背景複雜,與總督府、甚至與非洲、印度洋的一些勢力都有牽扯。他們對你感興趣,絕非僅僅因為醫術。另外,德·索薩少尉在軍營的處境也不妙,他被變相軟禁,幾個原本忠誠於他的手下被調離,‘聖加布裡埃爾號’的修理被一拖再拖,據說上面還在爭論是否要將他押解回里斯本受審。”

沈昭心往下沉。最壞的情況正在發生。總督的多明戈斯顯然不打算深入調查謝赫·阿里,甚至可能想將德·索薩和她作為替罪羊,平息事端。而“淨海盟”的觸角,似乎比預想的伸得更長,已經觸及新大陸的殖民核心圈。

“你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卡洛斯直視沈昭,“但港口封鎖嚴密。正規船隻不會搭載你們,偷渡風險極高,且海上無處可去。除非……”

“除非甚麼?”

卡洛斯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除非你們能證明,留在這裡的危險,比離開更大,或者……你們掌握了讓某些大人物不得不妥協、甚至合作的東西。”

他暗示的是“淨海盟”與殖民地高層勾結的更確鑿證據?還是“紅沙”礦石在本地出現了?

“神父知道甚麼線索嗎?”沈昭追問。

卡洛斯搖搖頭:“我只是個普通的傳教士和教師,接觸不到核心。但我在教會醫院幫忙時,最近兩個月,陸續接收過幾個症狀奇怪的病人,來自內陸的礦場。發熱,幻覺,面板出現暗紅色斑點,最後癲狂而死。屍體被總督府的人迅速帶走,嚴禁外傳。病症記錄也被銷燬。我只偷偷記下了一些特徵……”他從袖中摸出一張摺疊的小紙條,迅速塞給沈昭,“或許對你有用。另外,城裡黑市最近在秘密流通一種深紅色的‘寶石’碎塊,據說來自西邊新發現的礦脈,能帶來‘力量和勇氣’,價格高昂,但買主很快會變得暴躁易怒,甚至發瘋。我懷疑……”

沈昭快速掃過紙條上的記錄,心中寒意更甚。症狀與“汙染”高度相似!難道“淨海盟”或相關勢力,已經將“紅沙”礦石的開採和實驗,轉移到了巴西內陸?灰隼攜帶的“樣本”,目的地可能就是這裡!

“我明白了,謝謝神父。”沈昭將紙條小心收好,“我會小心。也請神父務必注意安全。”

卡洛斯點點頭:“主會保佑迷途的羔羊。你快走吧,從後門離開,沿著牆根陰影走,不要直接回住處。我得到訊息,今晚可能不太平。”

沈昭再次道謝,悄無聲息地拉開懺悔室後門,閃入教堂後院的黑暗。她沒有直接回醫院旁的小屋,而是繞了遠路,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梭,確認沒有尾巴後,才朝著港口另一側、靠近“聖加布裡埃爾號”停泊區域的廢棄倉庫區潛去。德·索薩曾提過,如果情況緊急,可以在那裡留下記號聯絡。

然而,當她接近倉庫區時,卻看到“聖加布裡埃爾號”方向隱隱有火光和人聲傳來!她心中一緊,加快腳步,躲在一堆腐爛的木桶後觀望。

只見“聖加布裡埃爾號”周圍多了幾艘小型巡邏艇,船上火把通明,隱約有士兵在甲板上走動,似乎在搜查甚麼。而岸上,距離軍艦不遠的一處陰影裡,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在焦急地張望——是洛佩斯和費雷拉!他們看起來是想靠近軍艦卻被阻攔了。

沈昭正猶豫是否要現身,一隻冰冷的手突然從後面捂住了她的嘴,另一隻手牢牢鉗住了她的胳膊!力量極大,帶著汗水和菸草的酸臭味。

“別動,也別出聲,沈醫者。”一個低沉沙啞、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跟我們走一趟,有人想見你。不想你船上那些朋友有事,就乖乖聽話。”

是兩個人!甚麼時候摸到她身後的?沈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劇烈掙扎,只是用眼神示意自己明白了。對方鬆開了捂嘴的手,但鉗著她胳膊的手像鐵箍一樣緊。她被推搡著,朝著與碼頭區相反、通往城鎮後方一片雜亂棚戶區的黑暗小巷深處走去。

她能感覺到腰間藏著的匕首和火鐮,但此刻動手絕不明智。對方至少有兩人,而且提到了“船上那些朋友”,很可能德·索薩也出了事。她必須弄清楚,是誰要見她,目的是甚麼。

穿行在汙水橫流、散發著腐爛氣味的陋巷中,七拐八繞,最終被帶到一間看起來像是廢棄酒窖的破舊石屋前。門口站著兩個身形彪悍、眼神兇狠的打手,看到沈昭被帶來,無聲地拉開了沉重的木門。

裡面空間不大,點著幾盞昏暗的油燈。一個穿著考究但神情陰鷙、留著兩撇精心修剪鬍鬚的中年葡萄牙男人坐在一張破舊的桌子後面。正是下午去醫院“求診”的曼努埃爾!他旁邊,還站著一個身材瘦高、披著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

“歡迎,沈醫者,或者說……天涯客女士?”曼努埃爾露出一個虛偽的笑容,手指敲擊著桌面,上面赫然攤開放著一本手抄本的冊子——封面上,是沈昭熟悉的、自己親手繪製的“阿斯法爾”符號臨摹圖,以及一些潦草的註解!旁邊,還放著幾塊顏色暗紅、與她懷中藥包裡一模一樣的“紅沙”礦石碎塊!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他們怎麼會有這個?是搜了她的住處?不,手稿和礦石她一直隨身攜帶,住處只有些普通衣物和藥材。除非……是德·索薩那邊出了紕漏?或者,是“淨海盟”早就掌握了這些資訊?

“不必驚訝。”曼努埃爾欣賞著她的表情變化,“我們對您,還有德·索薩少尉的‘冒險經歷’,非常感興趣。從印度洋追到好望角,真是令人欽佩的毅力。可惜,你們不該碰不該碰的東西,更不該……活著來到聖薩爾瓦多灣。”

披斗篷的瘦高男人向前一步,掀開了兜帽。露出一張蒼白、削瘦、眼眶深陷、但眼神狂熱的臉。他大約四十歲上下,嘴唇很薄,緊緊抿著,像一條隨時準備噬人的毒蛇。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沈昭,彷彿在打量一件珍貴的標本。

“自我介紹一下,”男人的聲音尖細而冰冷,帶著某種令人不適的韻律,“你可以叫我‘蝰蛇’。我對你身上的‘鑰匙’,以及你那位海軍朋友追查的‘樣本’,都很感興趣。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沈昭穩住呼吸,迎上對方的目光:“甚麼交易?”

“蝰蛇”的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告訴我‘月魄’的下落,以及它與‘門’的確切關聯。作為交換,我可以保證你和德·索薩少尉安全離開巴西,甚至……送你們回東方。否則,”他指了指桌上的“紅沙”礦石和“阿斯法爾”符號圖,“你們,還有那艘破船上所有的人,都會成為‘淨化儀式’最新的、最優質的‘燃料’和‘見證者’。你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果然!“淨海盟”的人!而且級別不低!他竟然知道“月魄”和“門”!沈昭渾身發冷,但思維急速轉動。對方顯然沒有立刻下殺手,而是想談判,說明自己(或者說“月魄”)對他們還有價值。德·索薩那邊情況不明,但洛佩斯和費雷拉還在外面,或許還有機會……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鑰匙’和‘門’。”沈昭緩緩開口,拖延時間,“我只是個醫生,偶然捲入了莫三比克島的事件。德·索薩少尉是在追查軍械走私。”

“呵呵……”“蝰蛇”輕笑出聲,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巴掌大的東西。他慢慢揭開黑布,裡面是一個粗糙的、似乎是泥土燒製的陶罐,罐口用蜜蠟封著。他將陶罐放在桌上,與“紅沙”礦石並排。

一股極其微弱、但沈昭絕不會認錯的、令人作嘔的甜腥腐敗氣息,混合著某種尖銳的能量波動,從陶罐中隱隱散發出來。是高度濃縮的“汙染”源!比她在莫三比克島礦洞感受到的,還要精純、還要邪惡!

“你的‘鑰匙’,在靠近它時,難道沒有‘迴響’嗎?”“蝰蛇”的聲音帶著惡意的誘惑,手指輕輕撫過陶罐粗糙的表面,“別否認。我們很清楚‘鑰匙’持有者之間的感應。灰隼帶來的‘樣本’,不過是開胃菜。這才是主菜。告訴我‘月魄’的秘密,告訴我們如何安全地使用它開啟‘門’,你們就可以活著離開。否則……”

他拍了拍手。石屋另一側的小門開啟,兩個打手拖著一個被捆得結實、嘴裡塞著破布、滿臉血汙的人走了進來,扔在地上。藉著昏暗的燈光,沈昭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洛佩斯!

他顯然經歷了激烈的搏鬥和毆打,但眼睛還睜著,看到沈昭,露出焦急和絕望的神色。

“瞧,你的同伴不太配合。”“蝰蛇”惋惜地說,“我們本來還想請德·索薩少尉來做客,可惜軍營守衛森嚴,暫時只‘請’到了這位中士。那麼,沈醫者,或者說,‘鑰匙’的持有者,你的選擇是?”

石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油燈的光暈在牆壁上跳躍,將“蝰蛇”扭曲的影子拉得很長。曼努埃爾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打手們虎視眈眈。洛佩斯在地上掙扎,發出嗚嗚的聲音。

沈昭的手,緩緩移向腰間。那裡,除了匕首和火鐮,還貼身藏著恩賈魯長老給的、那包據說能“暫時隔絕邪物感知”的黑色礦物粉末,以及幾枚淬了強效麻藥和神經毒素的銀針。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蝰蛇”,眼神平靜無波。

“我的選擇是,”她一字一句地說,“讓你和你背後的骯髒勾當,一起下地獄。”

話音未落,她的手猛地揚起,一把混合了黑色礦物粉末和刺激性藥粉的混合物,劈頭蓋臉灑向“蝰蛇”和曼努埃爾!同時,腳下一勾,踢翻了最近的一盞油燈!

“轟!”火苗瞬間竄起,引燃了地上散落的乾草和破布!

“抓住她!”曼努埃爾氣急敗壞地吼道,被粉末嗆得連連咳嗽。“蝰蛇”則敏捷地後退,躲開了大部分粉末,但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陰毒。

打手們撲了上來。沈昭身形一矮,躲過一隻抓來的大手,手中銀針疾射,正中另一名打手脖頸。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她趁機滾到洛佩斯身邊,用藏在袖中的小刀割斷他手臂上的繩索,將刀塞進他手裡,低喝:“自己解!”

與此同時,她抓起地上燃燒的破布,扔向堆放在角落的、不知是甚麼的雜物!火勢瞬間蔓延,濃煙滾滾!

“混蛋!別讓她跑了!要活的!”“蝰蛇”尖利的聲音在濃煙和火光中響起。

沈昭扶起剛割斷腳上繩子的洛佩斯,兩人踉蹌著衝向最近的那扇小門——正是剛才打手拖洛佩斯進來的那扇!她記得,那個方向似乎是通往更深的地下或後方!

撞開門,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潮溼的階梯通道,不知通向何處。背後是“蝰蛇”氣急敗壞的怒吼和曼努埃爾指揮救火、抓人的叫喊。

沒有退路,只有向前!

沈昭與洛佩斯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黑暗的階梯深處。

而他們身後,石屋的火光,已將港口邊緣的這片棚戶區,映照得一片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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